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天下皆苦?(1/2)
朱瀚看了他一眼,未言。
仓门启处,木闩声重,谷香溢出。百姓闻讯赶来,一时喧哗震天。
李茂急道:「殿下!此举恐生乱——」
朱标回首:「若民心自乱,是我错;若民心能稳,便知你错。」
李茂一怔。
朱标登上仓前高台,雨后的风吹动他衣角,他高声道:「句容百姓听令——今日仓开,以村为序。由乡长自选三人分帐,三日后自报分粮之数。若有欺瞒,按官例治罪!」
人群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朱瀚站在人群之后,目光微敛。沈麓在旁低声:「王爷,他这法子,怕不稳。」
「是啊。」朱瀚轻轻笑,「可若稳了呢?」
沈麓怔住:「王爷是说——他在试民心?」
「他在试自己的心。」朱瀚低声,「这场赈,不是为民,也是为他。」
三日后,奇迹出现。
句容仓开未乱,百姓自行分粮,竟无争斗。
村户以青竹刻签为凭,夜里轮值守仓。反倒是数名官吏私藏谷袋,被民揭发。
朱标巡至现场,见乡民自行立帐,面露欣慰。
「殿下,乡里自发立契,愿三日后补谷归仓。」徐晋禀报。
朱标点头:「信可立,民可托。」
此时,一名老人上前叩首,手中捧着一块破竹牌:「殿下,您若不信我等,可留此为凭。」
朱标接过竹牌,只见上刻「民心」二字,笔划粗糙,却力透纸背。
他笑了笑,亲手还回:「我信。」
人群再度呼声如潮。
朱瀚远远看着,神色莫辨。
沈麓在旁轻声道:「王爷,太子赢了。」
朱瀚淡淡答:「赢一时,不算赢。——你看那竹牌上『心』字,刻得太深,容易裂。」
朱瀚独坐于帐中。窗外雨复起,敲得檐瓦丁丁作响。
沈麓推门入,递上密信:「王爷,前线探子来报。此水非自然。上游石坝,有人夜间放闸。」
朱瀚猛然擡头,眸光一寒:「谁?」
「似是镇江守备周瑾之令。」
朱瀚冷笑,指尖轻敲案面:「周瑾……镇江兵马都督署属兵部。若他放水,意欲何为?」
「探子言,周瑾与李茂素有往来。或因贪谷以待转卖。」
朱瀚缓缓起身,披衣出帐。雨丝溅在他发梢,寒意入骨。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有人想借水发财。」
沈麓迟疑道:「要告知太子吗?」
朱瀚目光幽深:「暂且不。让他自己查。」
他转身走入夜雨,声音被风掩去:「若他真能守天下,得先学会闻腥。」
次日清晨,朱标赴仓巡视,忽闻民中有议——「昨夜水又涨!」
他神色一变,立命查探。
很快,徐晋奔来,气喘如牛:「殿下,探得上游石坝夜间有人放闸,水势直下,淹毁数村!」
朱标面色骤冷:「谁命的?」
徐晋迟疑:「似为镇江守备周瑾。」
朱标沉声道:「周瑾何人?」
「兵部属下。」
朱标冷笑:「果然。」
他转身命令:「传令封路,禁一切官车通行;再派骑,三日内押周瑾来见我!」
「殿下,恐惊动兵部——」
「惊动便惊动。」朱标的声音沉稳,却有不容辩驳的冷意,「人若敢放水,我便敢放火。」
话音落下,雨风卷起。
朱瀚立在远处,眼底闪过一丝光。
沈麓轻声道:「王爷,他怒了。」
朱瀚淡淡道:「好。看看这份怒,是血气,还是剑锋。」
两日后,周瑾被押至句容。雨未止,祠堂中灯火昏黄。
朱标端坐案前,周瑾被绑立于堂下,仍强作镇定:「殿下,属下奉兵部例行调水,并非私放——」
「例行?」朱标起身,目光如刃,「例行之水,如何只放夜半?」
周瑾语塞。
朱瀚静坐一旁,未语,只是缓缓摩挲着茶盏。
朱标步步逼近:「你放水,为贪谷?」
「殿下冤我——」
朱标忽然擡手,一掌拍案,木屑四散:「冤?那些尸首你可见?那是你放的水!」
周瑾身形一震,低下头,不再辩。
朱标冷声道:「押下问罪,按军法处置。」
左右齐声应是。
朱瀚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周瑾是兵部属官,此事若擅断,兵部必奏本。」
朱标转头,目光坚定:「若奏,我自认责。」
朱瀚看着他,忽然微笑:「好。你终于敢担了。」
朱标怔了怔,心中微微一热。
雨过三日,天色微霁。
句容郊外的水势已退去几分,泥浆铺满原野,断垣残壁间,稀稀落落的炊烟重新升起。
朱标自巡查回至祠堂,衣上仍带泥痕,眉间风尘未拭。
朱瀚坐于堂前石阶,正对一盘棋,落子极慢。
「叔父又在算什么?」朱标放下笠帽,语气里带着笑意。
朱瀚不擡头,只淡淡道:「算人。」
「哪路人?」
朱瀚轻轻拨了一子,落于中宫:「上路是天,下路是心。天若晴,人未稳,这棋……还没赢。」
朱标走近,看了一眼棋盘,忽然道:「叔父以我为谁?」
朱瀚擡头,眼中有一瞬的笑意:「你是『中宫』。」
「那叔父呢?」
「我?我在边角。」
「为何不居中?」
朱瀚淡淡道:「居中者,易被天下围攻。」
朱标凝视他片刻,忽而笑出声来:「叔父这棋,太深。」
「你若看得透,也不浅。」
两人正说着,沈麓急步进来,神色凝重:「王爷,太子,京中有急报。」
朱标接过竹筒,展开一看,眉头顿锁。
「何事?」朱瀚问。
「兵部尚书齐复,上奏称:镇江守备周瑾一案,属擅断军政,恐扰兵纲,请圣上严谴。」
朱瀚轻轻「哦」了一声:「来得真快。」
朱标放下折子,神色不改:「果然,他们盯着我们。」
朱瀚淡淡道:「兵部属胡惟庸系,他这奏章,不是为周瑾,而是为你。」
「为我?」
「你擅断军官,动了兵权。皇兄虽准你巡灾,但未赐你节钺。齐复这是在试探,你的『仁政』,能否挡得住『法令』。」
朱标缓缓吸了口气,转向窗外:「若挡不住呢?」
朱瀚笑:「那就成了『过仁』。」
「过仁?」
「仁而不制,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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