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收银子的人(2/2)
西陵驿,河水黯而冷。旧桥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夜风撕碎,顺流去到更黑处。
码头尽端,一盏斗笠灯挂在橹尾,昏黄的光在水上被颠成零碎的金片。
「借灯。」孙彦同低声提示。
「灯小些。」朱瀚道。捕快把披风往灯前一拢,火苗缩成一点,看上去更像远处的渔火。
他们避着影子,贴着桥下的暗木梁潜伏,呼吸轻得像没有。
不多时,小码悄悄滑来三只窄船。
为首的船头站着一个老梢公,斗笠压得很低,身形比常人僵硬。
他打了个手势,后两只船把浮板拖到桥影下。
两名黑衣人一个抱着包,一个擡着沉箱,手脚利落,像做惯了这活儿。
「起。」老梢公吐出一个字。
桥下水影轻轻晃动——那是骑兵的马鼻在水影里喷出的雾。
老梢公眼角一跳,吼声还未来得及出喉,一支竹签破风而来,钉在他斗笠的帽沿,一寸之差,帽沿掉落,露出下面那张带旧疤的脸。
「顾慎的人。」朱瀚声音冷。「封水!」
两侧早已等候的差役把拴着的麻绳一抛,绳端的铁爪勾住船舷,「喀啦」一声,窄船吃痛地一沉。
黑衣人拔刀想砍绳,桥上火光齐起,十几只火把像流星一样落下,火星在水面「滋」的响——亮与热挟着一股子逼人劲。
黑衣人手腕一抖,刀没砍下去。
「别砍。」老梢公忽然笑了笑,把刀丢在板上,「砍也断不了。上次在北门外,我见识过他的竹签。」
「绑好。」朱瀚跃上船,将浮板撬起。
板下果然掏出浅浅的暗仓,几包封得密密的药材粉,表面都抹着细细一层密蒙花粉。
他将其中一包凑到鼻边,眉峰微蹙:「味不对。」
孙彦同也伏下鼻尖嗅了嗅:「掺了樟脑与陈皮。想遮住别的苦味。」
「遮的是什么?」朱瀚问。
「断肠草的『腥苦』,黄藤的『涩苦』……还有一点,像是马钱子。」
孙彦同脸色变了,「这玩意儿要小心。」
「全部封存。」朱瀚道,「梢公押下,货送县衙,夜里就验。」
老梢公忽然长叹一声:「王爷,做了这么多年夜路,还头一回见你这样的。你若早一点来,这条河净些。」
「我不是来洗河。」朱瀚说,「我是来救人。」
老梢公不再说话,被人反剪了手往岸上带。三只窄船被拖进码头浅滩,枪尖对着每一只船舷,没人敢乱动。
「王爷!」一名捕快从桥另一侧奔来,「码头东头的柴棚有人点火!」
朱瀚目光一寒:「两人跟我,其余照旧封水!」
柴棚那端火势蹿得很快,风一鼓,火舌越过棚檐,橙红的亮把一片河面烧得像白昼。
火光中有人影蹿动,火星落下去,弹起又落。
朱瀚跨两步,袖内竹签电光石火般掠出,钉住一个黑影的肩背。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手里还握着火折子。
另一个人翻身就跑,一个鱼跃钻进河里——水面一阵乱泡,「噗」的一声,他又浮出头来,像被网兜住。
水下两名差役合力拖网,死死收紧,他挣了两下,没动了。
「灭火。」朱瀚踩过灰烬,将半截未燃尽的布条从火堆里提起,晃一晃灰,是写有「永通」的粗布布头。
他指尖一勾,把布头藏进怀里。
月在云缝里钻出一角,风从西陵驿的石阶底下穿过,带了点草腥味。
朱瀚站在驿岸,低头看着那被火映红的水,眼神沉沉,良久不语。
回到县衙时,鸡已经叫过两遍。
校场尚未散尽,人群睡睡醒醒,靠在篱笆、靠在棚柱,手里仍紧攥着药方。
童子眼睛通红,却精神着。
他迎上前,压低声音:「王爷,换得差不多了。抓的人分开押,口供也分开记。」
「好。」朱瀚将从码头捞出的「永通」布头、浮板暗仓的粉包一一摆在案上。
温梨在屏风后看了一眼,轻声道:「你们这一夜,收得干净。」
「还没完。」朱瀚道。他看向孙彦同,「你说的『借灯』,已经断一盏。剩下的在府城里。」
孙彦同点头:「府衙内外,早班辰刻换班。若要找人,不如赶在辰正前。那个时候,值日官还没坐定,人心浮,脚步乱,最容易露馅。」
他顿了顿,「我会作证。」
朱瀚没有夸他,也没有盯他,像对待一颗钉在案板上的钉子那样平静:「你说清楚由谁递签,谁押印,谁收银子。」
「递签的人轮换,无固定一人。押印多半由书吏代劳;收银子的人……」
孙彦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苦涩,「盯着堂外拿茶的就行。谁拿茶去的最多,谁手更稳。」
童子怔了怔,随即会意,眼里掠过一丝狐疑:「原来如此。」
「你去。」朱瀚吩咐,「带三个人,记住手稳的人,再记他的路线与交接人。」
童子领命,转身便走。
屋里短暂的静默之后,朱瀚对温梨道:「你可愿在校场向百姓说一遍『花粉遮味』的法子?」
温梨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再给我煮一壶水。」朱瀚道,「一会儿请孙外堂喝茶。」
温梨明白他的意思,唇角轻轻一动,没有笑,转身去拨炭续火。
辰时未到,府城门口已经有马蹄声。
东市的文房被封,门上贴了四道封条;永通的门板被卸下,露出里面空空的柜架;
聚义仓的大门被厚木从里撑住,窗缝里照出黑沉沉的空仓。
街巷里的人围着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避着走,也有人站得更近。
校场上,童子把「辨草图」换了新的,图上多添了几笔:一条细线写「嗅味」,一条细线写「观丝」,另一条写「手拈」——他把每一条讲给百姓听,叫人把图抄在门神旁边、井口边、祠堂外,只要有墙的地方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