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好黄芩(2/2)
童子从揹篓里取出纸笔,画了几张简易的辨识图,分给药农。
山坡上新出太阳,薄雾自山脊缓缓褪去,露出一线清亮的光。
朱瀚转身要走,忽听背后老药农喊:「爷!还有一事。」
他擡手指了指山另一头,「那边的坳子里,有人最近常去翻我们旧药圃的土,说是找老根。我们问,他不言,只给两文钱打发。」
「何时?」
「就这两月。」
童子看向朱瀚:「会不会是顾慎的下手?」
「去看看。」朱瀚道。
坳子里风更硬,草皮被翻过的地方露出潮黑的泥。
朱瀚俯身,指尖捻起一小撮土,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看到一处刚挖过的浅坑,坑底有碎裂的陶罐片,边角粘着干涸的褐色残渍。
「这是?」童子低声问。
「藏货的老法子。」朱瀚捡起一片,放在鼻下闻了闻,苦味刺舌,
「他们把坏草粉封在罐里,埋在旧圃,等到有人来收,就挖出来和好药混。」
他直起身,遥望山脚,「这条线,怕是通着府城外的一处更大的库。」
童子喉头滚动:「王爷,咱们又要下山?」
「下山。」朱瀚道。他回望药农村,顿了一瞬,
「你们收好了图样,按此辨别。明日我会差人再来,教你们用筛与细绳做简便的验草器。别怕官,怕毒。」
他话音不重,落在院墙上、棚架上,落在每一个药农粗糙的手里。
老药农拱手,眼里有光,粗声道:「谢王爷教。」
回到县衙时,天已近午。
顾慎被押在大堂,身上多了两道绳索,他不吭声,却一直盯着堂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人。
朱瀚入堂,他擡了擡眼皮,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了。」
「谁?」童子警觉。
门口一阵骚动,几名差役挤开人群,押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进来。
那人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清秀,一副读书人模样。
阿三在一侧看见他,竟惊得说不出话来。吕宝行则脸色「唰」地一变,低下头不敢看。
「这是谁?」县令低声问。
「府城永通的东家——顾履安。」顾慎笑了笑,慢慢擡起手腕上的绳子,「他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堂上一时肃然。顾履安擡头,眼里并无惊慌,只淡淡作揖:「诸位,一场误会。」
「误会?」朱瀚走下阶,停在他一尺之外,「你的号,收伪印泥,走断肠草粉,织帐设局。你管这叫误会?」
顾履安仍旧温声:「我是做买卖的,供货是否不合,该由验货之人负责。何况,地方药铺缺货,是我们解了他们的急。我不过是取其所需,市面自然有衡。」
「市面之外,还有人命。」朱瀚说。
顾履安笑容更淡:「王爷若要讲理,我自有理;若要办人,我也早备了罪。」他转头看了顾慎一眼,「你该跑快一些。」
顾慎不看他,眼底却有一闪而逝的讥诮:「跑得再快,也跑不过王爷的竹签。」
朱瀚一擡手,捕快会意,押顾履安下去单独看押。堂上众人心头的弦绷得发疼,谁都不敢先出声。
「衙役。」朱瀚缓缓道,「将顾慎、顾履安、吕宝行、副吏,分押四处。
帐册、印泥、封签、药样一并封存。
写告示,明日午后在城东校场当众验药,告知百姓,凡曾于同源行购药者,持方凭来换。府城也要去一趟,把『永通』的库房一并查封。」
县令忙不迭应下,心里却直打鼓:这样的大案,牵扯至少是几县,若惊动府衙,怕是要起风浪。
可他擡眼见朱瀚的背影,忽然又觉得这风浪来得正好,来得该来。
朱瀚站在阶前,眼帘垂下,像是在听院外冬日的风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回身对童子道:「备马,午后出发去府城。
校场验药,你盯着。把那些图样也带去,教百姓辨一遍。」
「遵命。」童子应声,翻身就走,脚下却有一种奇怪的轻快,好似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有了缺口。
「把该疼的都记住。」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堂外,街市有人探头张望。
童子挽起袖口,正把一包包药材拆封、分堆。
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怯生生地举着药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老人,嗡嗡的议论声在冬日的风里忽远忽近。
「都别挤,凭方而来,依序站好。」
童子提声,眼神不再怯,显得干练,「当场验,错了就换,当对了就盖印回去煎服。手里拿着同源行封签的先过来。」
一个驼背老者第一步挪上来,双手捧着一包黄芩,嘴唇发抖:「小官爷,我家孙子咳得厉害,这东西我不敢给他喝……」
童子接过,切开一角,倒出少许在白瓷碟里,用清水一润,捻起两段轻轻一搓,叶脉即现。
他闻了闻:「这是好黄芩,别怕。」
又把另一包「柴胡」挑开,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转手放进「可疑」一列,「这包回头再验,你先拿这帖替换的,银钱不收。」
老者连连点头,眼圈顿红:「谢……谢你。」
旁边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上来,小儿额上还贴着刚换的帕子,脸烧得通红。
童子俯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用布蘸了清水轻轻擦过,转头道:「你家孩子应该不是断肠草那类毒,像是受了寒热相搏,若服了错配的方子也会见『抽搐』。」
他将妇人手里的一包「柴胡」拆开,指尖捻过,忽然将瓷碟凑到鼻下,又擡眼看向妇人,「你家是不是买完药后,伙计又塞了一小包『花粉』给你,说加进去更灵?」
妇人吓了一跳,连连点头:「是……他说是『香花粉』,配着煎香些,孩子就肯喝。」
童子将那小包拆开,粉香淡淡,一股凉意窜鼻。
他擡手让周围人都闻了闻,沉声道:「都记住了,这是密蒙花粉。别人说什么『更灵』,你要从鼻子里记住这个味。遇见这味,就当心,十个里头有九个是遮盖苦毒用的。」
他将「花粉」掷进盆里,用水泡散,又把替换的药包递给妇人,「回去按方煎,别加任何东西。孩子若半个时辰后退不得烧,就来县衙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