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挂一面『假』墙(2/2)
她刻完给朱标看:「歪了一点。」
「歪得好。」朱标捏着木片,「风会把它吹正。」
「我知道!」盼盼笑,露出一口白牙,「王爷说过!」
旁边一个汉子抱着布卷要过河,见桌上摆印,低头一看就要走,老人擡手:「且慢。看印。」
汉子一怔:「我赶船。」
「先看印,再看人。」老人把真印递他,「印对了,船不跑。」
汉子不耐烦地看一眼,却被那一丝淡淡桂香拦住脚。
他又凑近鼻尖,认真闻了一下,才点头:「对,是这个味。」
「渡口第三约。」朱瀚轻轻接上,「先看印,再看人。」
「记住了!」汉子笑,抱着布卷往船上一丢,回头朝桌后的小姑娘竖大拇指,「小师傅刻得有手!」
盼盼高兴得脸都红了,擦擦鼻尖上的木屑:「我每天刻十个!」
「别多。」朱瀚摇头,「十个里刻对七个就好。剩下三个留给风。」
盼盼「哦」了一声,郑重点头。
夜色未深,馒头铺的门口已经坐满。翁先生今天抱的不是琵琶,是一把月儿琴,弦细,音更清。
他还没拨两下,人就往后一歪,「咣当」一声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翁先生!」顾掌柜第一个冲过去,「来人——水!」
人群炸了锅,有人喊:「快叫郎中!」也有人慌得手足无措。
朱标一把扣住翁先生的手腕,指尖探脉,眉心一皱,「脉像睡,却不稳。」
「归魂?」沈麓低声。
「味道不对。」朱瀚侧身,蹲下,鼻尖贴近翁先生口侧,嗅了嗅,「有药气,但不重。更像——被闷了。」
他擡头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一只倒翻的木碗上。
木碗口沿有一圈白粉,粉末粘在唇印边,浅浅一层。
「这碗谁端的?」
顾掌柜一拍脑门:「我端的姜汤!可这粉不是我的!」
「粉从哪来?」朱瀚伸手在碗沿上抿了一点,放在指尖搓,送到鼻尖下,轻吸,「不是『归魂』,是槟榔末掺了麻叶。闷得住人,闷不死人。」
「谁端给他的?」朱标问。
掌柜一指门外:「一个戴斗笠的,白日在铁匠摊边闹过那人模样——他给了翁先生两枚铜子,催着要汤,我端了,他便靠边一坐。刚一口,他就倒了。」
「他想做什么?」赵德胜握紧拳,「闹大?」
「让人怕。」朱瀚擡起翁先生的眼皮,瞳孔缩得细细的,「怕了,嘴就闭。嘴一闭,影就长。」
他把翁先生扶坐起,叫人捣了温盐水灌下,又让顾掌柜拿来一小壶热酒,掺两口姜汤压上。
不多时,翁先生「咳——」的一声醒过来,捂着胸口:「谁……谁推了我?」
「没人推你。」朱瀚笑,「你喝了坏人的好心。」
翁先生一愣,随即明白,苦笑:「这好心,好险。」
「险,不过险在他不敢用狠。」朱瀚起身,「他们怕露头,只敢闷一口。」
「王爷,」顾掌柜急,「那人还在不在?」
「人散了。」朱瀚看向门口,「散得太快,像扣好了的帽子。」
「有解吗?」翁先生问。
「有。」朱瀚把那只木碗倒扣在桌上,「今晚从现在起,所有茶汤酒水——先让掌柜自己先抿一口。」
「这……」顾掌柜怔住,「那我得喝死。」
「你喝第一口,大家就敢喝第二口。」朱瀚把筷子横在碗边,「不必大口,抿一下就够。抿到心里才是真。」
翁先生笑了,嗓子还虚,却硬撑着敲了敲琴面:「今晚不说别的,只唱『抿一口』。」
门外风吹过,纸「真」轻响。
有人在门边大声道:「我先抿!」
「我也抿!」
一时间,碗边的笑声像珠子一样滚,滚着滚着,滚成了一条暖暖的线。
夜更深一点,窟巷里黑得像蜷着一条猫。卖草鞋的收摊回家,竹竿扛在肩上,草鞋串「呤呤」撞着他背。
走到转角,一只手从暗里伸出来,按在他肩上,声音低低:「借一步。」
「借两步都行。」草鞋贩笑,脚下不慢不快。
又一只手无声地探向他腰间。第三只手从他背后摸向竹竿。
「三只手。」一个声音从更暗的地方淡淡响起,「影司的旧法子。」
那三只手同时一僵。下一息,黑里「咔」的一声,像细枝被折。
沈麓把第三只手从竹竿上拎出来,顺手拧到墙上。赵德胜跟在另一边,一脚把第二只手踩在地上。
第一只手主人的口哨刚要响,朱瀚已踏前半步,脚尖轻轻点在他脚背上:「别吹。哨一出,你今儿的牙要掉三颗。」
黑影里的人咬牙,最终把哨咽回去。草鞋贩笑着把竹竿往墙上一靠:「王爷,我就知道这巷子里有人借『步子』。」
「借就给,但别借腰。」朱瀚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你三个,哪只手最灵?」
「我。」踩在地上的那只手主人的声音闷闷的,「我偷最快。」
「好。」朱瀚松开脚,「给你个活。」
那人愣住:「啥?」
「以后你在市面上,专门『偷』假的。」朱瀚语声平,「谁摊上有假印、假秤、假尺——你偷来,挂到我的墙上。」
「挂墙上?」那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赵德胜笑,「挂一面『假』墙,城里谁走谁看,谁还有脸摆假?」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被踩手的那人「嘿」了一声,憋笑没憋住:「这活……来钱不?」
「不来钱。」朱瀚摇头,「来命。」
三人安静了片刻。黑里那个要吹哨的开了口:「我干。」
「我也——」第三个马上接,「反正手也被你拧了。」
「那就干。」朱瀚往后一退,「从明晚起,你们挂第一批。」
草鞋贩在旁笑得眼睛都眯了:「王爷,我明儿把『真』挂得更响。」
「别太响。」朱瀚侧头,「让孩子睡。」
夜过三更,城角的灯只剩最耐心的几盏。
馒头铺的窗半掩,翁先生低低哼着,嗓子在酒里活过来了一点。
「叔父。」朱标靠在门框上,望着街,「今天这三条『约』——路让担、摊让火;重物慢、人语轻;先看印、再看人——能挂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