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密蒙花粉(2/2)
黑影身形一滞,右肩像被针扎般一抖,仍旧强行翻出窗外。
「追!」童子一声吼,跃窗而出。
后巷狭窄,两侧是低矮的墙,黑影踩着墙沿飞快掠过,鞋底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朱瀚从门口折出,绕小巷抄近路,按着黑影可能的落点截出一条直线。
黑影似是见前路有人,竟猝然下坠,翻进一处后院的水井旁,抓过井绳欲借力而起。
童子抄了近,挥绳套去,黑影肩头受创,动作慢了一拍,被套住左臂。
三人纠扭间,井架「吱呀」摇摆,绳纤圈紧,黑影终于被按倒在地。
火把重新亮起,照出一个面容清峻的中年人,眼尾微挑,鼻梁上果然有一道陈旧的横疤。
他冷笑一声,嘴角带血:「手法不错。」
「顾慎。」朱瀚道。
那人挑眉:「想不到名号用得如此不牢。」他咽下一口血,仍旧挺直着腰,「王爷既然查到了,便问吧。」
「你从何处得断肠草?」朱瀚问。
「山里多得是。」顾慎笑意更冷,「药农识不得,放在柴胡堆里,我不过挑出来,换个去处。」
「你卖给谁?」
「谁给钱,我卖给谁。」
童子恨道:「你知道那是要给哪家药铺?你可知会死人?」
「我只做买卖。」顾慎的目光在火光里亮了一瞬,「你们把仓封了,药铺也封了,百姓要吃药,还是得来找我。我只不过是个商贩,担不起你们口中的大罪。」
朱瀚静静看他:「你昨夜为何再回小铺?」
顾慎沉默片刻,笑了笑:「收摊,换地。」
「带走。」朱瀚收回视线,「先去县衙。」
他转身时,指尖不易察觉地动了一动,童子把那张「永通」的帐单与窗棂上的竹签一并收好。
竹签尖端带着一缕纤细的黑线,像是从衣衫内里抽出的发丝。
朱瀚扫了一眼顾慎被竹签擦过的肩头,暗暗记下了那点微不可见的粉末污渍。
夜色再临县衙,堂上三人供词各异,唯有「顾慎」的名字渐渐清晰。
朱瀚命人把同源行的货柜,如数搬入后院灯下,亲自挑拣分列,旁以木牌示意:真、伪、可疑。
复验从傍晚一直到夜半,所有人衣衫都沾了药粉的苦气。
终于,最后一包拆开,露出的是干净的柴胡,切口发黄,脉理清楚。
县令送来姜汤,战战兢兢地站在堂下一角,不敢多言。
朱瀚饮下一口,眼神仍沉。
他看着放在桌案上的几件东西:车牌上的「永通」二字、顾慎的帐单、剥落的印泥、以及竹签尖端缠绕的黑线。
童子凑近,低声道:「王爷,那黑线像是从衣缝里抽出的丝线,上头沾了淡淡的药粉。我拿去嗅了——有股奇怪的凉意,不像是断肠草,反像是密蒙花晒干后的香。」
「密蒙花?」朱瀚微微一怔,思绪顿时连成一线,「这花与柴胡同处一侧柜,若有人使用花粉遮味,断肠草的苦涩便能略淡,外行更辨不出。」
「那顾慎,便用这个做掩。」童子恍然。
朱瀚点头,眼底的寒色更重:「他不只是贩卖劣药。若连印泥、帐契、遮味都预备妥当,他身后必还有人。」
门外忽传急足。
先前奉命去邻县的衙役气喘吁吁奔入,手中举着一面被火灼过的药旗:
「启禀王爷!我们按令封了福民堂与普安斋,两家来货果然有异——已经在院中销毁。可在普安斋后巷,抓到一个搬药的小子,口里喊着要去『聚义仓』交货。」
「聚义仓?」县令茫然。童子反应更快:「是府城南郊的那处民间储粮仓,近年也寄放药材。那里人来人往,若藏货,极易脱手。」
朱瀚放下姜汤,站起身来:「今夜不歇。点起精干之人,换快马,出城!」
县令愣住:「王爷,夜路难行——」
「难也得行。」朱瀚的声音不高,却像落在铁石上,「拖上一夜,明日不止一县有祸。」
城门开了一线缝,风像刀子一样从缝里切入。
月亮被乌云吞了半轮,野道上只余火把的亮斑在跳。
马蹄声刮着地皮,一阵高一阵低。
童子压着缰,贴着朱瀚的侧影,心跳得厉害,却不敢放慢半分。
田垄远处,灯火起起伏伏。有人在夜里行车。
朱瀚勒紧缰绳,马倏地打了个响鼻。
他举手,队伍一齐收声,火把被罩住,一路暗下去,只余马喘与人的呼吸。
前路的小桥上,车轮压过木板,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上桥。」朱瀚低语,「分两侧包抄。」
捕快们散开,跃过低矮的田埂,踩着湿泥无声靠近。
那辆平底车慢吞吞压上桥,赶车的人缩着脖子,似在与冷风对抗。
忽而侧面火光亮起,照得赶车人的脸一白。
两侧同时跃起人影,刀把在火光里砰的一声落在车闸上,车轮停住。
「县衙办案!」童子的嗓音在夜里拉长。
赶车人一惊,本要跳下逃遁,却踩空了裤角,扑通一声跌坐在桥边。
后头另一辆车还在桥外,车伕闷声骂了句粗话,正要调头,前路黑影一闪,朱瀚已立在马前,右手横伸止住马头。
火把的光线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的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酷。
「把封签拆开。」他道。
捕快动手,第一包揭开,是黄芩;第二包,是柴胡;第三包——刀尖刚挑开麻绳,一股细腻的香粉味就先窜进鼻腔。
童子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了下去:「密蒙花粉。」
朱瀚眼神一动:「拨开上层。」
几只粗手同时下去,药包层层挪开。
最底层的几包里,夹着的竟是切碎的断肠草条,掺了粉末,表面又糊了一层黄芩末,像是给人披上了好看的衣裳。
赶车人坐在地上,嘴唇直抖:「我……我受人指使,只管把货拉去聚义仓,明早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