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无干私情(1/2)
「我不准再荐,但我愿再听。」
「听其悔心,察其本意。」
「若此人真心可改,我亦不拒其再仕。」
顾清萍眼中微现惊异:「这……非但不伤东宫威仪,反显其容人之德。」
朱标点头:「太子不是审判者,是秉政者。」
「我可以拒你,但不能诛你心。」
夜落宫阙,禁钟未响,东宫后苑雪光如镜。
朱标立于假山之巅,身后侍者早已退去,只留顾清萍一人立于不远处。
「你看这棋局。」朱标一手抚袖,一手执黑子落于棋盘,「是『角』。」
顾清萍微笑:「东南为角,为生,为守,也是困。殿下是欲困敌?」
朱标并未即答,反问:「若敌不入局,而我先困己,该如何破?」
顾清萍凝视棋盘片刻:「若困己为引,引敌破形,困可转为势。」
朱标一笑,将白子轻轻推入中腹:「我设三案,以断人心,又设复席,以收士望,如今东宫虽立,却也因此身在棋局之中。」
「我知他们在看,在试,在推。」
「但我更知,我不能再只是『太子』。」
「我要成为那个——在他们心中不可取代的人。」
他言语轻缓,却句句落石如雷,顾清萍凝视着他的背影,眼中神色悄然微变。
她轻声:「殿下已至此地,下一步当为何?」
朱标目光向西,一字一句:「我欲——设『问器堂』。」
顾清萍神色一凝:「这是要入军器、礼制、律例之外的实政了?」
「不是政,而是事。」朱标语气仍平静,「我设讲堂、开讲席、立三案、审复席,皆为人心。」
「可天下不止有人,还有器。」
「礼器制度、礼数法度、兵器粮储、文策律签,皆需有处统筹。今日设之,为太子府;他日移之,为中枢之骨。」
顾清萍沉默须臾:「殿下,您这是要将『问政』,落地成『政器』。」
朱标道:「心为源,器为形。无器承心,皆为空话。」
消息传至王府,黄祁几乎是带着惶然之色进门:「王爷,太子欲设『问器堂』,统事政之器——」
「此举若成,东宫势必从『问』转入『治』!」
朱瀚坐于榻前,双眸微敛:「他终于要开始抓『事』了。」
「比我料中早了一年。」
黄祁咬牙:「王爷,要阻么?此堂若设,必惹朝中旧臣非议,诸司六部岂容太子染指『器物事政』?」
朱瀚却缓缓摇头:「我不动。」
「朱标若不试,谁能知他的底?若我今朝替他铺平,他永远只是我朱瀚的侄儿,不是这个朝堂真正的『储君』。」
「你去探探户部、工部、兵部三堂,有谁暗中与韩冀接触,再去查韩冀近一旬之往返。」
黄祁应命而去。
朱瀚却独自起身,踱步至庭前梅下,仰望星空。
「他要设堂,我便为他守局。」
「看他如何以『器』为桨,渡朝堂一江风浪。」
问器堂设址于建德堂东翼,不悬匾、不显名,朱标亲自选址,亲署初规,唯令顾清萍执掌首任「堂录」。
堂中不设常议、不招士子,仅以「事目」为纲,凡政务中涉及制度、器物、条例之处,皆可呈问。
而首问,便是——
「宫中贡器之制,何以年年耗银加倍,而器不增不新?」
此问一出,宫廷中三司一律警动。
工部、内府、礼部交相上书,皆称「制有章可循,岁无亏漏」。
朱标却只一令:「召三司司正至东宫,逐器对问。」
东宫内殿设低案三席,朱标不穿冕服,仅以青袍临问。
工部尚作、内府器正、礼部仪令依次列坐,对案而立。
朱标拈起一卷贡器之册,轻声问道:「去年正贡,铜炉十二,金钗三十六,玉匣二十二,对否?」
工部尚作点头:「是。」
朱标缓缓又问:「银耗折为一千三百四十两,对否?」
「是。」
朱标忽而擡眸:「今堂中所陈三样贡器,是贵司三部年贡中所余之器,对否?」
三人皆道是。
朱标起身,走至堂前,一指铜炉:「此炉底铸为『官模』,为何为泥胎掺铜?炉身裂缝何以补漆而不重铸?」
又指玉匣:「匣盖松动,以糊布绷缝,是礼器,岂可敷衍?」
堂中无声。
朱标冷笑一声:「三司之上,贡器为仪。是仪,便是国面。」
「今我问,不为查错,不为责人。」
「而是请三位告诉我——此器若再贡,如何不污我朝之制?」
工部尚作面露惶色:「太子恕罪,此等旧器,原本拟为试样……」
朱标摆手打断:「我不罚人。」
「我只问:此制当如何改?」
三人相视片刻,终于内府器正躬身而出:「殿下,臣请恕直言。」
「贡器之弊,不在于制作,而在于——命制之人非用器之人。」
「我朝制度,贡器每年由内府择器单,转至工部复模,礼部核仪,而真正用之于祭、赏、赏赐之地者,未曾参议。」
「器用不一,人各其规,令贡器年年增耗,而不适所需。」
朱标闻言,眼神微动,缓缓坐回主席,拂案道:「此言有理。」
「当以用者为请,以制者为辅,以核者为裁。」
「明日起,设『器请一册』,每岁先由宫内、礼仪、兵堂等『用器者』列需;再由工部作图,器司定料;最后由礼部修仪、太子准裁。」
「东宫之责,不是制器。」
「而是审需。」
「需若不审,器若浮云。」
众人肃然。
夜归之时,顾清萍手持新录之章程,轻声道:「殿下今日一言,朝中已有三封私札递至建德堂。」
「赞者曰太子问器有识;讥者称『殿下入事之速,恐伤朝纲』。」
朱标淡淡道:「那便让他们讥。」
「我从设三案之日,便知凡我所为,皆逆水。」
「但我若不行,谁替我立这条通往中枢的桥?」
顾清萍望着他,忽而一笑:「我只知殿下今日所作,不问人,只问器。」
「而器之所以器,在于其用。」
「您已然——用起了自己这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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