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砺石的砺(2/2)
老夜巡沉默一息,把手按在红绳上。
他指腹粗糙,绳纤维被磨得微响。
他收回手,眼睛里像是把多年暗处的光从心底捞上来:「我明白。」
「你教大家夜里的步。」朱瀚忽道。
「夜里的步?」老夜巡眨了眨眼,像在掂量,
「我们夜里走,第一步听风向,第二步看影子,第三步看耳朵。风往哪边吹,影子就往哪边跑,人往另一边错一寸;耳朵听到狗叫,脚步要提前放轻,免得吓人。」
「好。」朱瀚点头,「你站红绳另一头,谁走夜路,就让他先学你这三步。你只说这三句,不要多。」
老夜巡应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自然跟的劲。
队里有几个做夜活的,立刻被他招呼到一边,照着学。
门内,顾辰的小木板很快派上用场。
一个十二三的朱标站在板前,眼里犹疑,脚尖在细在线颤。
「跨过去。」顾辰在他耳边道,「不要看线,看你的脚。」
朱标牙一咬,跨过去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那条线,终于笑出声:「我以前总觉得这条线很高。」
「你把它踩低了。」顾辰笑,「明日你来,再踩低一点。」
「我叫谢桐。」朱标忽然仰头,「顾先生,我能在板上画一条我自己的线吗?」
「能。」顾辰把木炭递给他,「画你今天的脚。」
谢桐在板上画了三点,第一点重、第二点轻、第三点稳。
他自己看着,也笑:「这三点像三颗豆。」
「有一天你会把它连起来,连成一条路。」顾辰说。
「什么时候?」谢桐问。
「等你把别人也带过去的时候。」
顾辰把木板递给他,「拿着,明日带一个人来,让他从你的线跨。」
「成。」谢桐捏紧小木板,像握住一根细细的命脉。
巷口忽地一阵嗡笑,原来是卖糖画的来了,肩上担子里糖汁还温着。
他挤到红绳下,仰着头一笑:「王爷,我给红绳画个『结』吧。谁摸到结,就许愿一个『不慌』。」
「不要许愿。」朱瀚摇头,「许愿会拖住脚。你画个『圈』,谁摸到圈,就在心里打个圈,把乱想先圈在里面。」
「哦——这妙。」
糖画摊主笑,真的在红绳上取了少少糖汁,顺着纤维描了个指甲大小的圈。
孩子们看见,哗然:「我摸到圈了!」「我也摸到!」
一时间笑声乱飞,连大人都忍不住擡手摸一摸,似乎真把心里奔腾的念头圈住了一小团。
「王爷。」卖草鞋的把针线往耳后一别,「今日借鞋的多,我想把匣子搬到门外。」
「搬。」朱瀚道,「但在匣前放一块板,写一条线,让人借前先跨。」
卖草鞋的「得令」,两步一挪把匣子端到门口,板子压在匣底,借鞋的人俯身一看就明白,不用多问。
上午过去一小半,红绳前忽然来了一群衣着齐整的朱标,腰板笔直,步子一致,眼神却有点飘。
他们一出现在门口,便引来几声低呼——原来是城中一处武馆的徒弟。
为首者眉目俊朗,眉梢略挑,腰间系一条素绦,绦头垂着一穗,行走间轻轻晃。
「王爷。」他拱手,「听闻此处教人走路,我等也来试试。」
「试。」朱瀚点头,「先摸绳。」
朱标愣了一下,笑意里多了一丝不以为然,还是伸手摸了摸。
摸完,他立在顾辰的板前,脚尖架着,像一把拉开的弓:「我可以跨很远。」
「跨远不难。」顾辰说,「跨稳才难。你先跨这条线。」
朱标微挑下巴:「这太简单。」
「你跨。」顾辰不动声色。
朱标一脚跨过,果然稳。
他嘴角一勾,正要跨第二步,顾辰忽道:「停。」
朱标不解,脚收半寸:「为何?」
「你刚刚的脚跟没落满。」
顾辰弯腰指点,「你以为自己稳,是因为习惯用腰救。今日我们不让腰救,只让脚自己安稳。」
朱标眸光一闪,露出三分惊讶——他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习惯。
他不再争,第二次跨时果然踏满,脸上多了一丝认真。
「你叫什么?」朱瀚问。
「沈砺。」朱标答,「砺石的砺。」
「好字。」朱瀚看他,「你们练身多年,身有规矩。规矩放下半分,路才进半分。」
沈砺深看了他一眼,抱拳:「受教。」
武馆的朱标们绕着红绳与木板来回穿,时而稳,时而急,时而停下互相比划。
石不歪在旁边看,忽然站起,对着一群朱标「啪」地拍手:「你们腰太硬。硬了就容易把路顶歪。软一点,像你们母亲用手抚你们的后背那样软。」
朱标们齐刷刷「噗嗤」笑,一时收不住。
沈砺笑未散,还是应了一声:「是。」他练了一遍腰,果然柔活许多。
沈砺走完,忽地站定,向朱瀚一揖:「王爷,我能不能留在门口半日?不走,我只看,记你们的『让』。」
「留。」朱瀚点头,「看完你要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沈砺应声,退到旁边,不言不笑,却把眼睛像一把小钩,挂在每一双脚背上。
他看见挑担的娘们儿肩侧的肌肉怎么抖,看见卖酱的翻勺时脚心怎样无声挪动,看见孩子们抢着摸红绳时谁先停谁后让。
他看着看着,眉梢的意气慢慢收了,眼里多了一层静。
正当门前的「摸」「站」「走」渐次有序,长街另一头忽而传来二胡声。
不是曲子,是一串慢慢的音,像有人在试弓弦。
声音不急,柔得像羊脂,却不软。众人下意识侧耳。二胡声有步子,三顿一提,像在与红绳的轻响交谈。
「谁在拉?」白榆伸头。
「城北的沈老。」卖草鞋的低声,「他眼睛不大好,但耳朵是城里最灵的。」
果然,一个戴着旧布帽的老人拄着竹杖缓缓而来,臂弯里夹着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