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归魂(2/2)
朱瀚翻身上马,回望那一抹高墙,淡淡道:「走吧。」
朱标紧了紧披风,策马并肩而行:「叔父,父皇让我们即刻返承天,你心里可还有结?」
「结在心上,路就会歪。」朱瀚望着城门洞里涌出的风,「不系。」
沈麓抱拳应声,挥手让亲兵疏成一线,护在前后。队伍出午门时,城楼上晨鼓第二次敲响,回声从瓦脊间一路奔去,像催着他们甩下这座城的影子。
出了金陵百里(此处不提其方名,只言道路),地势平缓,路旁枯柳交缠,冬雀偶尔惊起,黑影一散又合。
天色像被刀刃削过,清得透亮,风却硬得像砂。
「叔父,」朱标压低了声音,「蓝玉的事,宫里说得干干净净,可我总觉得像是有人匆匆盖了盖子。」
「盖得越紧,火越难熄。」朱瀚看都不看他,「到了承天,我让风灌进去。」
「可风灌进去,火也有可能大。」
「所以要挑对窗。」朱瀚的唇角微微上挑,像笑又像没笑。
他们说话间,前队忽然勒马。探马回身,低喝:「前方石岭口渡道塌了一段,人为的。」
朱瀚擡眼,远远看见浅滩边横着两株被斫倒的老槐,树身并排堵住水面,岸上还有新断的沙土。
风一吹,树身上的锯痕隐隐冒出湿光。
「绕不过去了。」沈麓道。
「绕,也会有人等。」朱瀚拨马向前,声音不紧不慢,「就从这儿过。」
他话音刚落,岸草里「嘶」的一声,像蛇吐信。紧接着,箭矢成束破风,直扑马首。
「卧!」沈麓翻腕将朱标的缰绳往后一抻,人已经并马挨上去,盾牌「当当」连响,将第一排箭全打落到水里。前队用马当壁,后队「咔」的一声齐抽弓弦,反射上去。
水雾里,有人影一齐窜起,又倏地低伏,刀光在芦苇头上掠过一线冷。
「江岸刀子帮的身法。」沈麓冷笑,「敢在这儿拦?」
「不是他们。」朱瀚盯着对岸,「刀子只是借来用的。」
他说完,人已离鞍而起,脚尖点在亲兵盾缘——像飞鸟掠水——第二步已踏到倒槐上,肩头微斜,弧月刀出鞘不过半寸,寒光就已擡起一轮。
两名黑衣人正要迎上,被那半寸冷光逼得眼皮一跳。
刹那间,刀未落,二人反而先退。朱瀚脚踝一扣,刀锋轻轻一转,木槐树皮应声裂开一片,卷起的木屑直飞黑衣人的眼。
「啊——!」其中一人下意识擡手,露出手背——腕骨上刻着细细一线,像火烫的痕。
朱瀚眼中一闪:「握弩腕。」
他不追,只后退半步,刀锋平平架在树身上:「再露一个腕,我就知道你们是谁家。」
另一名黑衣人隔着雾冷冷开口:「王爷不必装不识。我们是冲太子殿下来的;把人留下,诸位便可安然过河。」
朱标在岸上,听见这话,只是向前一拨马,声音不高:「你当我是货?」
黑衣人笑了一声:「殿下是不是货,不由你说。今日只认人。」
「认得出?」朱瀚轻轻一笑,「那你认我这把刀。」
话落,刀身微沉,水光像被他一寸寸压下去。
那黑衣人身形忽然僵住:「淮西旧军的『雁回』……你是从谁那学的?」
「从打你师父的那个人。」朱瀚侧脸,「滚。」
黑衣人愣了一瞬,忽地吹了个短促的口哨。
芦苇里顿时起了三道矮影,抱着什物就往后撤。岸上的弓手还想追,被朱瀚擡手止住。
「让他们带话去。」他把刀归鞘,「告诉他们,想要太子,先过我这座城。」
黑衣人咬了咬牙,终究没再上。
几道身影在风里散尽,像被水面吞没。
沈麓看着那两株倒槐,问:「放他们走?」
「留着这条线。」朱瀚翻身回到马背,语气淡淡,「牵回去,看牵到谁脚上。」
朱标沉默了一阵,开口时声音有一点轻:「刚才若我真落在他们手里——叔父会怎么做?」
「你若落在谁手里,我就把谁的手剁了。」朱瀚说这话时,没有一点情绪,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朱标笑了笑,眼里有风把水吹得更亮:「那我不落就是。」
队伍过渡,日头举到枝梢,天开始暖起来。
泥地上留下深浅的马蹄印,一路向北,不拐不躲,直直地压过去。
入承天地界时,城上旌旗安稳,民人的叫卖通过城缝挤出来,带着烟火气。
城门官跪迎,朱瀚只擡手,声音平平:「都起。」
「王爷。」沈麓低声,「城中的巡哨,我已换成每刻一轮。」
「别换太紧。」朱瀚慢了一拍,「紧,则人心先乱。」
他刚踏进府门,院中便有一个矮壮的身影扑上来,隔着数丈就磕头:「王爷!你回来就好!」
「赵德胜。」朱瀚笑骂,「你头怎么还这么硬?」
赵德胜擡起脸,眼里喷着亮光:「王爷不在,我就硬点。有人来探,问太子殿下回不回——我说,王爷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的那种『回』!」
「谁来探?」朱瀚随口一问。
「『鸦巷』的货脚。」赵德胜挠挠后脑勺,「嘴紧着呢,我让人拍了两巴掌,还是不肯吐。」
「鸦巷?」朱标皱眉,「这名不吉。」
「卖草药的街,」沈麓道,「也卖别的。」
朱瀚嗯了一声:「晚上再去。」
赵德胜一听,喜得眼圈都红:「王爷是要我——」
「留下。」朱瀚瞥他一眼,「你这张脸太熟。我要去的地方,不认脸,只认脚步。」
他转头看朱标,「跟我。」
朱标点头。
夜里,承天的风更冷。城里多是矮屋,屋檐下挂着晾干的泥炭块,月光一擦,棱角分明。
「鸦巷」在一条斜斜的巷子尽头,门面不大,门上挂着一串黑壳草鞋。
门里透出一星火,像猫眼。
朱瀚走在前,手臂垂垂,指背挨着衣缝。
朱标稍后半步,一直看着他脚下的影子——影子走得很稳。
门里有人,压着嗓子问:「买什么?」
「买醒抓的草。」朱瀚回。
门闩一开,一缕旧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里面是个瘦男人,脸像枯裂的树皮,眼白里带红丝。
「生客。」他盯了两人一眼,笑,「醒抓的草不值钱,二位看这个——」他从柜底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细细的黑粉,像雨后的烟灰。
「这是什么?」朱标问。
「『归魂』。」男人笑得不露齿,「吹在枕眼上,就像从梦里把人捞出来,再塞回去。死得安静。」
朱标心里一沉:「你卖这个多久?」
「说这个做什么。你们不买,我也不拦。」男人的指节在柜面上哒哒敲,「一两银子一包,管用。」
「罗宣……」朱瀚忽然开口,「你认识吗?」
男人的手停住了。停了那幺半息,又慢慢敲起来:「不认识。」
「他的喉口被割开,」朱瀚的声音不重不轻,「可他身上,还有这个的味道。」他指指那包黑粉,目光淡淡。
男人笑容一僵:「你开玩笑。」
「我不跟死人开玩笑。」朱瀚迈步过去,手掌轻轻按在柜上,「倒是你,今晚想跟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