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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让不是弱,是会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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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卖馄饨的抱怨旁边卖豆花的:「你汤锅冒气,把我的面皮熏黏了!」豆花摊的也不服:「你风门开得大,吹我桌!」

「拿来。」朱瀚指他们各自的勺子,「这回不用走,用『收』——谁先收得住勺上的水不洒,谁得让一寸。」

「勺子能收什么?」馄饨摊主皱眉。

「你把勺当心。」顾辰把一盏温水递给他,「你勺一抖,心就洒。你把水稳住,风也稳。」

两人半信半疑照做。刚开始,馄饨摊主勺子抖得像条鱼,豆花摊主倒是稳了两下。

第三回,两人都找着了窍门:不是死憋,是把手腕悬在一条看不见的线里,慢慢停。

水没洒,嘴也没再洒。白榆趁机把「缓」的牌塞给他们:「挂你们摊后头——记住,汤先缓,气再顺。」

「行。」两人齐声,竟把牌擦了又擦,像宝贝。

竹棚前越来越热闹,却不乱。

沈老坐在边上拉二胡,不是唱,只是顺着每一个停与让,拨一拨,像给这块地铺一张看不见的席。

红绳越来越光,糖画圈在绳上闪成薄薄一层亮,孩子们伸手摸,指腹上糊一层甜,一舔,笑出声。

「王爷。」一个着青布短褂的壮年人拎着空篓子站到桌前,脸晒得黑,眼里却亮,「我叫程夯,街边擡柴的。今日还没擡,就先来——我想在『调解处』做半天『看人』。」

「你看什么?」石不歪问。

「看谁心里不舒坦。」程夯挠挠后脑勺,「我擡惯了重,知道哪副肩膀是硬撑,哪副是真扛。」

「成。」朱瀚笑,「你站桌背后的阴影里。谁一过,你看他肩,点一下头就好。」

程夯站着,不言不动,像一棵浇透了水的树。

过了一会儿来个卖花的小娘子,肩歪。他咳了一声,朝她比了个手势,不言语地将肩往下按了一指。

小娘子会意,肩落了,步就稳。

她回头冲他一笑,程夯耳根子红了,却笑得更笨。

到午末,朱元璋悄然到了。仍是常服,袖口洗得发白。

他在红绳前摸了一下,把绳头轻轻又放低一点,目光一转,看见桌上空着的一尺半,露出欣慰——「一尺半」这名字,起得不差。

「皇兄。」朱瀚走过去,「试一试我们的『分地』。」

「分什么?」朱元璋像个围观的汉子,兴致盎然。

「分拐角。」白榆把两根细竹片插在石缝里,划了个不太规整的扇形,「两家摊要同占拐角,各占一半,谁都不服。」

「各走『三停二转一让』。」朱元璋随口道。

「什么?」王福没听懂。

「走三步,停两次,转一次,让半寸。」

朱元璋看人群,「谁先把这七个字走完,不踩红绳,不碰影线,不扰路,谁就得拐角。」

「这叫『皇法』。」石不歪低声嘀咕,嘴却是乐的。

两个摊主上前。第一回都急,犯规一堆。

第二回他们学乖了——第三步「停」时,脚背往里收,肩不耸;「转」在那块弧板上轻轻一绕;「让」的半寸硬是挤在脚心里。朱元璋看着,眼底的笑纹深了。

他一擡下巴:「拐角,你们共用。早时辰归你,午后归他。谁若不守,『一尺半』不接待。」

两摊主齐声应,竟没多一句嘴。

人群都笑,说:「皇法是『分时』。」

「分时也是让。」朱瀚低声,朱元璋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

下午的日头斜,影线被拉出又长一截。

沈砺从武馆匆匆赶至,腰间素绦甚至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水。

他在红绳前站定,摸一摸,方走到一旁,向朱标一揖:「殿下,我带了一个人。」

来者鬓发斑白,背却直,是武馆的老先生。

老先生扫一眼「调解处」,哼了一声:「你们玩闹?」

「先生,我今日不比脚。」沈砺沉声,「我只请你坐在这儿,看『让』字。」

老先生冷冷:「让是弱。」

「不对。」沈砺目光一寸一寸亮起来,「让是心有余。」

老先生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坐下:「那便看。」

恰巧又有人来争——一位修伞的与一位补锅的,说彼此敲敲打打影响对方。

石不歪刚要吭声,朱瀚摆手:「这回让先生来。」

老先生眉毛一挑,手却稳。他把两人各自的工具拿来,放在一尺半之外,自己腾出中间:「你们敲你的,但先让我听你们的『板』。」

「修伞敲什么板?」修伞匠愣住。

老先生不回答,只指了指沈老的二胡。

沈老会意,给了两拍「咚——咚」。修伞匠下意识照着「咚」把铁钉敲在伞骨上,补锅的也照着「咚」落锤。

两人都没挨着对方,声音竟也不刺耳了。

老先生这才缓缓开口:「你们把手上的活,当街上这条红绳。绳在,你们不过;拍在,你们不抢。」

「行。」两人竟齐齐点头。沈砺眼里一亮,看老先生时便有了敬服。老先生收了目光,嗓音变软:「让不是弱,是会听。」

夕阳往西,南市口的热闹一直到黄昏才慢慢往家里退。

竹棚下的「调解处」没有登记薄,也无官牌,有的是挂在钉上的几只鞋、几块擦得发亮的木板、一圈圈被摸甜的红绳,以及一尺半的空。

谁到了,一停;谁停了,一笑。

「王爷。」素芝收起袖口,小声道,「今日在台上,我学了你们的『一尺半』——我把台前空了一尺半,观众就不挤。我的慢板也更稳一寸。」

「回去你把这『一尺半』挂在后台。」

朱瀚笑,「让你们台上也有张桌,有把凳。」

「我挂。」素芝应,眼睛里有亮,「明儿我来这儿坐一刻,专教『袖』。」

这夜,旧学府门口的红绳被孩子们悄悄加了一段。

白榆关门时发现,摸了摸,咧嘴笑了:「这城里的手,越摸越多。」

第二天一早,「调解处」前围了更多人,有新鲜的,也有昨日已走过三十步的。王福抱着小凳,坐桌角看人的脚背;

顾辰揹着一捆小板,板上只有线;陆一丛把鼓压在桌脚,自己深呼吸,不敲;

石不歪半眯眼,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谁一急,他就咂嘴:「停。」

这回来的,是两位卖纸风车的小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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