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题目新奇,专问实事(2/2)
一道微光在他识海中浮现,朱瀚心神微震,那是一本包藏兵事、政略、心机、制衡之术的书卷,彷佛旧日稗官野史与神机妙算杂糅之作。
「天机策?」他喃喃。
耳畔忽然传来朱标声音:「皇叔。」
朱瀚回身,见朱标立于阶前,神情认真:「我想将太学彻底整顿。不为了我,不为了将来,只为了让那些寒门子弟,再有一处可以凭本事登门的地方。」
朱瀚静静看着他,忽而笑了:「你终于开始像个太子了。」
数日后,京城传出消息:太子东宫将设「讲堂」,激活太学旧址,邀请京中名士十余人亲授,择学子入学,试行半年,名曰「春讲」。
消息传开,士林震动。有赞之者,有疑之者,有冷眼旁观者。
朱瀚却未再出面,他坐在王府后院的竹榻上,翻阅着那本「天机策」的第一页,心神沉静。
庭外竹叶簌簌,落雪覆顶,他忽听远处脚步声急促,是魏进的声音。
「王爷,您要的人……找到了。」他低声道。
「在哪?」
「就在菜市口……正在说书。」
朱瀚合上书卷,起身而行,目中闪过一抹笑意:「说书的?好。也该让太子听听,百姓都在讲些什么了。」
朱瀚换了身深灰色普通布袍,头戴一顶寻常毡帽,只带了石安子一人,悄然行至市口一隅。
「那就是他说书的?」
朱瀚站在人群外,目光通过缭绕蒸气与腾腾人潮,落在那临时搭建的竹台上。
台上坐着一人,约莫三十出头。
眉目清朗,气度不俗,一身藏青色直裰,面前一张檀木案几。
左手握扇,右手拍板,一开口便是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话说那位少年,家中寒门,身世可怜,可他却胸藏万卷,舌如利剑。太学讲论之日,他孤身一人,三问三答,驳得那高门子弟哑口无言!」
人群中爆出掌声与喝彩,不少青年学子神色激动,连衣襟都被挤得皱成一团。
朱瀚微微颔首:「这人倒有几分本事,能将这样一桩清谈之事,讲得起伏有致。」
石安子在旁悄声道:「属下查过,此人姓许,单名一个『归』字,曾为秀才,三年前落第,后于此地说书为生。」
「许归……」朱瀚喃喃道。
「他为何说这些事?太学之争,虽有风声,寻常百姓未必晓得。」
石安子摇头:「属下也不明,只查出他早年与林起同出一乡,或有私交。」
朱瀚沉吟片刻,忽道:「石安,今日我亲自与他谈一谈。」
待人群渐散,许归将拍板收起,正欲离去。
却见面前立着一位中年男子,衣袍旧而整洁,眉眼之间隐约带着一股看不透的冷静。
「这位……有事?」许归拱手,语气平和。
朱瀚淡淡一笑:「听你讲书,颇有见识。」
「不过是些闲谈。」
「却不见得闲。你说那『少年才子三问三答』,颇像是借太学之事做文。」
许归神情微变,警惕道:「阁下是谁?」
朱瀚不答,只擡手从袖中掏出一物,缓缓递出。
那是一枚玉牌,雕工极精,其上篆着一枚朱字小印,龙蛇隐现,光影流转。
许归神情剧震,一时怔住,须臾跪地:「微臣许归,叩见王爷!」
朱瀚扶他起身,笑道:「既是读书人,何必跪拜。」
许归面带愧色:「末学不知王爷驾到,怠慢有失。」
「无妨,我不是来究你罪的。」
朱瀚环顾四周,目光深邃如墨,「我是来请你帮个忙。」
「请我?」许归一愣。
朱瀚缓缓道:「太子殿下欲开春讲,广纳学子,不拘出身,但此举若无声援,将为权贵士族所忌。我需你用你这张嘴,替他立声望,造人气。」
许归皱眉:「王爷当真要我说?」
「你本就已说了,不是么?」
朱瀚盯着他,「今日之言,恐怕不只百姓听见,言官、士子、甚至京营都有耳目在。」
「他们都在等,看太子下一步做什么。」
许归苦笑:「末学一个说书人,难担重任。」
「但你知分寸。」朱瀚眼神一沉。
「你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不能说,知道火候,知道节制,也知道——何时加一把柴。」
许归沉默良久,忽道:「王爷可愿听我一问?」
「你说。」
「若太子殿下真如王爷所愿,日后登基称帝,王爷当如何?」
朱瀚擡眼,凝视他良久,忽而笑了:「他称帝,我自归田。」
许归一愣。
「他登九重天,我在一亩三分地;他见万民朝拜,我教子孙读书写字。如此而已。」
朱瀚语气温和,似说着一件极平常的事。
许归郑重拱手:「许归,愿从此日起,为太子舌,替殿下扬风化雨,撼百世之流言。」
朱瀚点头:「好。明日你去找林起,他在旧讲堂。」
「是。」
几日之后,菜市口再现人潮,许归讲书之声一日胜过一日,内容也悄然转变。
从奇人异事,转为太学讲学、民间才俊、朝中风气……他言语犀利,却不犯忌讳,字里行间推崇「有德者居之」,令众多寒门士子趋之若鹜。
与此同时,太学旧讲堂前,已悄悄排起长龙。
「听说今春讲学,不论出身,只考笔试。」
「我堂兄昨日已递卷子去了,他说题目新奇,专问实事,不似八股。」
「我昨儿还听许先生讲,说这是太子殿下亲自挑的题!」
朱标站在讲堂窗后,静静听着窗外议论。
他身后,朱瀚缓缓走近,道:「你已点燃火,接下来,便看这火能否烧得旺了。」
朱标转过身来,神色坚定:「我会让它烧得够久,够亮,够热。」
朱瀚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笑了:「很好。」
北风猎猎,卷起瓦上积雪,太学讲堂旧楼檐下,悬挂的铜铃低声作响。
讲堂之中,朱标身着简朴儒衣,未着太子金冠,只束一条素带,立于堂前朱红讲案之后。
他眼神清澈却坚韧,望向下方数十名来自四方的学子,有寒门子弟,也有乡野秀才,甚至还有几名老儒衣冠整肃,神情肃然。
「我知道,」朱标开口,语气温和却有一种潜在的坚定力。
「你们有人是不信的,觉得太子不过作秀;也有人是心存疑虑,怕这一番讲学,终成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