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此路不能退(2/2)
某日,朱瀚在王府中独坐,窗外梨花开得正盛,彷佛一夜之间春意便爬上了高墙。
「王爷,」总管内侍小声禀报,「太子殿下驾到。」
朱瀚微微一愣,随即起身迎出。
朱标一袭深青色常服,衣角沾了几瓣梨花。他笑着走进屋中,手中竟抱着一方古琴。
「皇叔近日是否仍喜抚琴?」朱标笑着问,「儿时您教我三年,今我再献拙。」
朱瀚笑着接过琴,指尖在弦上一扫,余音袅袅。朱标端坐一旁,缓缓开口,歌声低沉,却极为动人。
「清风吹我襟,白云在我心。浮世千般事,不如一盏春。」
朱瀚轻轻合上眼,任那声音将他带入一种温柔的梦境。
曲终,朱标拱手而立:「皇叔,春日正好,我欲请您与我共游宫苑一日。」
朱瀚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拘谨的少年,如今已有帝王之姿。嘴角缓缓扬起:「好。」
于是那一日,太子与王爷一同游园,不谈政事,不提朝局,只谈花开与月落,彷佛回到了朱标还是孩童、朱瀚尚未白发的那些年。
他们谈诗、谈琴、谈花,谈曾经未曾说完的那些心事。
朱标曾问:「若您当年未穿这身王服,会想过过怎样的日子?」
朱瀚淡笑:「我大概会开间书铺,收几个聪明弟子,闲时读书、写字、讲讲天南地北。」
朱标点头:「那时候我若不是太子,一定去做您的弟子。」
朱瀚笑着点头,眸中满是温柔。
春寒料峭,宫墙深处已隐约透出几缕绿意。阳光通过薄云,落在青石铺就的回廊上,反射出细碎光点,仿若一层流动的锦缎。
朱瀚立于长廊尽头,一袭绛紫蟒袍,腰束玉带,神色间含着淡淡倦意。他手执一柄折扇,半展不展,目光却不在廊外桃花,而是在前方那正缓步而来的少年身上。
「皇叔。」
朱标快步而来,额间微汗,却笑容明亮。
「怎这般急匆匆?」朱瀚轻摇折扇,眸中闪过一丝揶揄,「是宫中哪位小宫女,惹得我太子如此动情?」
朱标一怔,随即失笑:「皇叔又拿我打趣了。若有此事,您怕是第一个不容。」
「这倒不假。」朱瀚收了扇子,斜倚廊柱,语气懒散却带着认真,「你如今是储君,不只是陛下的儿子,更是天下人的未来。你的每一个言行,关乎万千目光。你可不能只当自己是个少年。」
朱标神色一敛,郑重点头:「我记得皇叔说过,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是我自己。但既为太子,我自当担得起那份责。」
「很好。」朱瀚微笑,却不再言语,转身带他朝花厅走去。
花厅内,炉火微温,一壶清茶已备。朱标轻轻落座,目光望向朱瀚,似有话欲说却又迟疑。
朱瀚未看他,低头斟茶,声音却沉稳如常:「有事便说吧。你我之间,还需藏着掖着?」
朱标抿唇,半晌才道:「父皇近日身体大好,龙颜亦甚悦。可我……总觉得,他对我,比以往更加……疏远。」
朱瀚眉头一动,却并未立刻作声。
朱标苦笑一声:「小时候,他虽严厉,却常召我伴驾、亲授诗书。而今,每次觐见,皆是寥寥数语,或训或斥,再无往昔温意。」
「你怕他厌你?」朱瀚擡眼看他。
朱标轻声道:「不是怕,是疑。疑自己是否哪里做得不妥,疑自己……是否不再被他信重。」
朱瀚轻轻一笑,将茶盏递至他手中:「你父皇不是个轻易动情之人。他心中若有重担,便会在脸上少了情绪。」
「可他从不说。」
「他是皇帝。」朱瀚顿了顿,「帝王之位,本就不是讲心声的地方。可你是他长子,是他最早期许之人。他越不说,越是在意。若无你,他便要看着你弟弟们互相角力、局势不稳。你,是他用来镇天下的一颗定海针。」
朱标低头看茶,茶水微波荡漾,彷佛也映着自己心中的纷乱。
「可我也有时候恍惚。」他低声道,「夜里醒来,我不知自己所做之事是为了什么。父皇的信任模糊了,朝臣的忠心也未必稳固,而我——」
「而你只知此路不能退。」朱瀚替他道,「因为你不退,才有人可依。你若动摇,便山摇地动。」
朱标点头,却又苦笑:「可我并未想称帝。皇叔,我常想,若我并非朱元璋之子,只是一个寻常世家子,我是否会更快活些?」
朱瀚凝视他良久,缓缓道:「这世间快活,许是有的。可若真成那样,你不会遇见我,不会有这万里江山的青云之志。你有得,亦有失。这本就是命数。」
朱标擡头,神情清明了几分:「若这是命数,那皇叔是我命中一道光。」
朱瀚失笑:「少来这套。你小时候也说我是光,转头就摔我砚台。」
「那是您抢我果子。」
「我教你书法,你不感激我还抢我的蜜梨。」
「那是我先看上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气氛化开不少。窗外风起,拂过花枝,几瓣桃花轻轻落在窗棂边。
朱标忽然问:「皇叔,若有一日,我真登上那个位子,您会留在我身边吗?」
朱瀚看着他,目光不再玩笑:「我在你身边,不为帝位,只为你。」
朱标一震,随即微笑:「那我便再无所惧。」
宫中修缮太庙,朱标亲赴监工。数日劳累,竟未觉倦意。回宫当夜,他径直去了朱瀚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