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克主 旺主(1/2)
天色不过初放亮,骆观临便被家中人从床上扯了起来,为去见常刺史而更衣梳妆打扮。
一则,骆家人觉得,常刺史今年到底不过十七岁,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哪儿有不爱美之一字的?
对此,被按在铜镜前的骆观临不禁头疼道:「……她本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小姑娘,喜好岂会与寻常人相通?纵有相通之处,又岂会通到我身上来?」
他都这把年纪了,再美能美到哪儿去!
骆妻柳氏看着镜中丈夫那张「半老徐娘」的脸,轻点头:「这话倒也不假……」
按说,这般年纪的小姑娘,眼中之美,必然是少年儿郎……
柳氏想着,微转头,看向一旁十五岁的儿子。
骆溪也下意识地看向长相秀气干净的弟弟。
骆观临从镜中窥得母女二人神情,眉心一阵狂跳:「……胡闹!」
他严令喝止道:「我儿才不做以色侍人之事!」
「……」原本还没太懂母亲和阿姊为何齐齐看向自己的骆泽,闻得此言,白净的面孔霎时间便红透了。
「谁说要以色侍人了……」柳氏回过神来,才轻声说道:「妾身为郎主仔细梳妆,更多是为了替郎主遮掩原本形容……」
谁叫她的丈夫是「自焚而亡的反贼」呢。
已经「亡故」的人,大白天出门,当然不好以真面目示人。
骆观临自然也知晓此一点,只能耐着性子让妻女拾掇自己。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镜中的自己,骆先生渐有些坐不住了。
将他留了近二十年的短须刮得一根不剩,姑且罢了,又将他的粗眉改为细眉也不说了,可……这粉敷得当真不会太过假白吗?
且他肌肤干燥,离近了瞧,甚至还卡粉了!
「好在父亲生得并无太过显眼之处……如此一来,应当差不多了吧?」洛溪迟疑着提议:「不然,再给父亲脸上点颗痣,拿来更好地混淆视线?」
「点什么痣?休要胡来。」骆母走进来,见着「花枝招展」的儿子,语气不赞成地道:「不妥不妥,此地无银三百两……快快洗掉!」
骆观临紧皱的眉心微松——总算有人为他发声了!
为此,他可以稍加考虑原谅母亲昨晚对他的欺骗,至于他是如何识破母亲骗局的,说来多亏了那匹爱看热闹的马——此马不单爱看热闹,还很嘴馋,竟将母亲洒落在地的「砒霜」舔得干干净净……
他彼时吓了一跳,能在刺史府中自由行走的马,大约有些来头,若死在他这里,实在不是一桩美事。
就在他迟疑着问「是否要请兽医」时,却见那匹马犹未解馋,竟冲着身上沾着「砒霜」的母亲甩头喷气乞食,而母亲经过短暂的尴尬后,只是与他赧然一笑——
于是他沉默了。
心照不宣间,无人进一步去戳破什么,毕竟大家都很累了。
此刻,得了解救的骆观临起身将脸上的脂粉洗去,擦脸之际,只听母亲正教导妻女:「痣可不是乱画的,面相乃是一个人的风水……」
听到此处,骆观临还未觉得哪里不适,直到紧接着听母亲道:「画错了位置,克亲还是小事,万一有克主之嫌,那不是恩将仇报吗?」
骆观临:「……」
「胡子也刮了,戴上这个便是了。」骆母将备好的东西递给儿子,那是半张银制的面具,可挡去上半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骆观临看着被塞到手中的东西,只听母亲已在统一说法:「对外便道是样貌天生残缺,丑陋锋利,故不敢以全部面容示人。」
柳氏几人点了头。
而后,在一双双期待目光的注视下,骆观临默默将那半张名为遮丑的面具戴上。
如其女方才所言,她阿爹生着一张并不招眼的脸,没有太令人记忆深刻的特征,十年如一日的招牌胡须刮去后,又拿面具遮去了上半张脸,用骆母此刻的话来说,那便是——
「这模样到了九泉之下,纵是你阿爹见了,一时都瞧不出来你是哪个。」
除非是极熟悉的人近身交谈,才有辨认出来的可能。
骆母四人则未有过多掩饰,只做不起眼打扮——他们从未来过江都,至于京师,也只柳氏带着一双儿女曾短暂地呆过两年,幸而柳氏并不喜与人交际,那时姐弟二人也皆未满十岁,此时样貌长开,早已大变了。
至于柳氏为何只呆了两年,实是她家夫君那张嘴太爱得罪人,起初还只是骂同僚,骂朝政,待有一日柳氏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竟有了骂女帝的病征之后,遂以侍疾婆母的名目,连夜收拾包袱,带着一双儿女回族中避风头去了。
这一避便是七八年。
听闻夫君造反的那一日,柳氏脑子里比「完了」二字更先浮现的是「果然」——他果然整了个大活儿出来!
因而,于柳氏而言,如今一家人还能齐齐整整地走在一起,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儿如今太瘦了……」去见常岁宁的路上,骆母交待儿子:「往后要多吃些才行。」
从相见至今,骆观临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来自母亲的关怀,想到自己犯下的过错,不禁惭愧应道:「是,多谢母亲。」
「哪日能胖若两人了,说不得便可摘下这面具了。」骆母低声道:「且胖些好,瞧着喜庆,胖些才旺主!」
「……」骆观临听得心中不适:「母亲因何张口克主,闭口旺主?」
好似他成了个任人指点的对象!
「这有什么?」骆母瞪他一眼:「平日里瞧见了哪个娘子颧骨高矮,你们且还将克夫旺夫挂在嘴边呢,就兴男人讲究这些,还不许人常刺史讲究讲究了?」
骆观临面色憋闷,有心想问一句「母亲如今是怎么了,分明从前也不会这般与儿子呛声」,但因尚且还有些自知之明,便没有问出来自取其辱。
他这个反造的,把家庭地位彻底造没了。
如今他罪孽深重,毫无威信,失去了昔日族中地位与官身威望护体,往后被母亲指着鼻子骂,大约会成为家常便饭。
然而他堂堂大丈夫,岂能如三岁无知稚童般,动辄被母亲指点斥骂?他必须要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信!
在此之前,他本人也未想到,彻底激发他重新发奋图强的动力,竟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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