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2/2)
几个男生往门口走去,招呼她进来。
「嗨……」
「来来来,先坐。」
阮烟感觉到大家如火般的热情,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其实之前阮烟在剧组里人缘就很好,男生自然喜欢又软又甜的她,而女生们和她接触过后,都喜欢上她好相处的性格。
坐下后,大家关心起阮烟的眼睛,当初的导演,今年大四的刘柏就问:「阮烟,我哥就是眼科医生,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下?」
阮烟:「谢谢,我正在治疗啦。」
「阮烟,那你有需要随时和我说。」
「对啊阮烟,你要不要我给你当保镖,一拳揍五个人那种?」
「让思朗去,我期待明天在医院骨科看到他好吧……」
阮烟被大家逗笑,那种老朋友见面的熟悉感浮现,让她放松许多。
在场除了阮烟,大家都是戏剧学院的,大部分人现在还在思语剧团演出,戚茜就问起他们最近的活动。
刘柏就说他们最近在排演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下个月有个全省巡演,这算是大四毕业前最后一次的大型演出,也是倪妆老师作为指导。
「喏,我们有录了几个片段,给你看看。」
戚茜坐到他们中间,拿过手机,几人站在身后,大家看着手机里的花絮,时不时捧腹大笑。
「瞧思朗这贱样儿啊,笑得死皮赖脸的,太适合海尔茂这个角色了哈哈哈哈……」
「我这叫演得很到位好吧!」
「思思老是忘这句台词,那天我们这一场重来了好几遍。」
「……」
阮烟坐在位子上,指尖轻揪着包,听着他们的说笑声,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他们的热闹之外。
其实这部《玩偶之家》,她原本也有参演的机会。
她看不见,不知道大家的笑点,如同一个旁观者,完全插不上话。
开心之余,心中也冒出一股苦涩。
-
大家吃着这顿饭,聊起最近关于剧团或是学院的事,阮烟更多情况下,是安静听着。
听到有人抱怨演话剧很辛苦,说怎么累得昏天黑地,她竟然还感觉到一阵羡慕,至少他们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聚餐临近尾声时,戚茜拉着阮烟离开包厢,往洗手间走去。
「我感觉你的性格和之前演话剧的时候,内敛文静了许多。」
戚茜忽而道。
阮烟怔愣了一下。
她以前演话剧的时候,的确很活泼,可是自从出了车祸加上失明,还有家中变故之后,她性子淡了不少,就像心里空落落的。
戚茜:「你今晚是不是有心事?」
阮烟垂眸,半晌淡淡一笑,「没,只是见到你们……觉得很羡慕。」
戚茜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握住她的手,「我理解你的心情。」
让阮烟没有办法继续演话剧,是对她最大的打击吧。
走进卫生间,阮烟看到有一扇模糊的门,在戚茜还未推开之前,她擡手推开了。
戚茜看着她的动作,问:
「你的眼睛不是完全失明吗?」
「能看见一点了。」
阮烟和她形容完,戚茜脑中一顿,「等等,你如果想早点回到舞台,也不是不可以啊。」
「嗯?」
「我觉得你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上台演一些简单的角色是可以的!」
戚茜给她建议,「你可以去联系倪老师,问问她有没有你现阶段能演的角色,我觉得哪怕演个小角色你都会喜欢吧?」
阮烟立刻点头。
不说是小角色,哪怕只是个跑龙套,她只要能接触和话剧有关的,她都会特别开心啊!
「不过你这样演戏会比较困难,台词就是一方面,你花在台词的时间要更多,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戚茜道:「你考虑一下,如果你真的有这种想法,我是很支持你的。」
-
戚茜的一番话,如同一块石头投进她心底平静的湖面,掀起波澜。
她原本的失落瞬间转化为兴奋,不断在思想戚茜所说的可能性。
她现在这样,可以演话剧吗?
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尝试一下呢?
这个念头一旦被催化地彻底冒出,就茁壮成长,一发不可抑制。
两天后的晚上,阮烟犹豫了许久,决定把心中的想法告诉周孟言,也听听他的意见。
卧室里,她坐在床边,听到周孟言刚从浴室出来。
她开口叫住他:「孟言,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说件事。」
男人用毛巾擦拭着黑发上的水珠,而后走到她面前,「什么事。」
她纠结了片刻,将心事道出:
「我打算去演话剧。」
周孟言闻言,眉峰一蹙,「演话剧?」
阮烟猜到他肯定惊讶。
「对,现在我眼睛不是渐渐好起来了吗,我想去参演一些简单的角色,哪怕没有台词都可以。」
周孟言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滚落着水珠的黑发下,黑眸看向她:「前两个星期你和你闺蜜看话剧去了?」
「嗯……怎么了?」
「看完一场话剧,你就打算去演了?」
阮烟怔住,听出他的意思是认为她三分钟热度,「不是,我之前就很喜欢,也演过……」
见男人没吭声,她又补充:
「我现在每天在家里都没有什么事情干,我不想老是无所事事,当个花瓶。」
她的生活就如同她现在眼睛所看到的世界一样,没有焦点,没有中心。
她很早就不愿过金丝雀的生活,假设哪天她身边没有了周孟言,那她还有什么?她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让生活过得更充实开心一些,这就是她简简单单的小愿望。
房间里安静许久,男人终于开了口:
「阮烟。」
「你把事情想像得太简单了。」
周孟言擡眸看她:
「不论其他,你看不见怎么走上舞台?如果再发生什么意外,该怎么处理?」她看不见,演话剧的安全性都难以保证,如果磕了还是摔了该怎么办?
阮烟忽而沉默。
她现在的确做很多事不方便,连生活完全自理都还有些困难,但是这些她觉得这些都可以克服……
周孟言冷静而理智地阐述他的理由:「演话剧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台词、站位、表情等等,这些最基本的,对你来说都很困难。」
阮烟小声反驳:「我可以去练习。」
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努力完成的。
「如果你只是觉得生活无聊,想找点乐子解闷,可以去旅游购物,待在家里看看书弹弹琴就好,没必要选这个。」他声色淡淡。
「我不是找乐子……」
她声音很轻。
他否定她的话如同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在他眼中,他是不是认为,她发挥的最大价值就是当个花瓶般的周太太?打心眼里,他觉得她压根就做不到,只能待在家里,过养尊处优,被人照顾的生活。
「等你眼睛彻底好了,想干什么都随你。」
「……」
阮烟脑袋侧向一边,一时间气得不想理他。
周孟言见她倔强又委屈的小表情,语气仍旧没有放缓:「我不建议你在这个时间段做这样的事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男人起身,走出了卧室。
-
或许是因为这场没有达成一致的谈话,接下来的两天,阮烟和周孟言几乎没有什么沟通,也没有身体的接触,两人之间的关系忽而骤降。
家里的佣人都看得出来阮烟心情不太好,也察觉到她和周孟言之间微妙的氛围。
早晨,她坐在飘窗上发呆了会儿,最后决定给谷媛打去电话。
「外婆……我想和你说件事。」
谷媛笑,「烟烟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
阮烟把最近纠结已久的事情告诉了谷媛,谷媛听完,「外婆,你支持我表演话剧吗?」
她忽而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周孟言说的话很扎心,但是很真实。他站在最客观的角度,给出权衡利弊的分析。
「只要是烟烟喜欢的,我都无条件支持。」
阮烟心头一暖,自己打趣自己,「……可是我也怕我自己做不成。到时候在舞台上很丢脸怎么办?」
谷媛笑笑,「我才不信,我的乖宝贝这么聪明,对不对?」
「外婆你真好……」
阮烟好喜欢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啊。
谷媛最后对她说:「如果你想做,就不问前程,哪怕试试,不成功也不会后悔,最关键的是你自己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
和谷媛打完电话后的晚上,阮烟重新打开了曾经演过的《仲夏夜之梦》的录像。
当时这一场话剧演出过后,在全校引起了轰动,连续三天都是高朋满座,许多戏剧学院的人也因此都知道了阮烟这个名字,不仅是金融学霸,还有演话剧的天赋。
那时候的阮烟,被大家成为演话剧的天之骄女。
因为她有种与生俱来的表演魅力,可以把每个角色演得真实自然,并且带上自己独特的印迹,无论是各种性格,她都能驾驭。
只是现在,风光不再。
她戴上耳机,听着里头的对话,而后情不自禁站起身,面向落地窗,跟着里面自己的台词,不由自主地跟着念了起来。
她念着台词,加上动作和表情,渐入佳境,而后把进度条重新拨到最开始,自己表演。
女孩沉醉其中,不知身后的卧室门被打开。
周孟言忙完工作,回到卧室,推开门就看到表演得正投入的阮烟——
「爸爸,抱歉。我不能成为他的妻子。我不爱他。我已经爱上了莱赛德。」
「狄米特律斯曾说过,他爱我的朋友——海伦娜……」
周孟言眼底划过一道诧异。
眼前的阮烟,肆意活泼,生机勃勃,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眼底仿佛亮了光,和平时内敛文静的她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
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洋溢着自信。
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这种模样。
「我们相约在森林里见面,请你为我们祈祷,并且不要告诉其他人,再见,海伦娜。」
阮烟念完第一幕的最后一句台词,喜出望外地发现自己因为长期保持联系,对表演的感觉没有因为看不见而感到陌生。
她正开心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她吓了一跳,立刻回过头,就看到门口站着一抹声影。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怎么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他不会刚才全部都……
周孟言走进来,关上门,对上她的目光:「你刚刚在表演的时候。」
「……」
阮烟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表演,面上立刻刷了一层绯红。
她站在原地,却突然想起前两天晚上他对她说的,「你把事情想像得太简单了」,心中情绪翻滚。
房间陷入沉默,周孟言见她没打算再说话,收回视线,往衣帽间走去,突然听到她的声音:
「等等,我想和你说些话。」
周孟言转身看向她。
阮烟走近那抹男人轮廓,最后站在他面前。
她低着头,在心底措辞了一会儿,最后仰起脸,白皙的脸颊透了点红,却写满了坚定的认真:
「我喜欢话剧,不是你说的三分钟热度、为了打发时间。虽然大学我没有选择读我最爱的戏剧学院,但是它一直以来都是我热爱的梦想,我小时候就喜欢话剧了,初中的时候我就表演过,还拿了一等奖呢。
我从来没有和你提过,是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感兴趣我的生活,也不会想了解,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
阮烟带着小自信,为自己据理力争:
「你之前说的问题,我考虑过了。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通过手机,听完后努力地背下来。
我也会努力去适应舞台,了解站位,一遍遍走场,不会让观众看出我有视力障碍。还有很多困难,我都会去克服,保证不给人添麻烦。」
阮烟:「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在我还没尝试之前,请不要认为我一定做不到,万一呢……」
她万一成功了呢!
周孟言垂眸看着她。
阮烟攥紧手心,像只被踩着尾巴了的小兔子,鼓起勇气,把憋在心里许久的一句话怼了回去——
「总之,周孟言,你也不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