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混乱阶梯(1/2)
「大师兄,这份奏章不能呈,你是在气头上,要慎重。」
早晨,饮冰斋门口的院子里,一袭红裳拦住了准备出门上值的弱冠长史面前。
谢令姜手中一柄合拢的红伞横置,正好挡在了欧阳戎垂臂抓着奏本的右手处。
前夜在浔阳王府书房夜谋后,谢令姜看见欧阳戎丢下一句轻笑话语,就转身离开,便不禁蹙眉担忧。
昨天的圣旨紧随到来,大师兄陪同接旨、平静如常的态度,更是让她忐忑不安。
可能是因为夜里三更后,浔阳城下了一场小雨,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当夜回到闺房就寝,谢令姜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第二日一早,她提一柄红伞,早早出门,宵禁刚解除,就赶到了柴桑坊的槐叶巷宅邸,拦住了准备出门的大师兄。
院中,被雨露、泥水打湿裙摆的谢令姜,忍不住看了看欧阳戎手中的那本奏折。
果然,大师兄昨夜可能没有睡觉,在伏案奋笔疾书。
欧阳戎一脸平静,朝一脸担忧的小师妹道:
「我没在气头上。我很冷静。」
谢令姜摇头:「那你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写封奏折,要上书朝廷。」
「就不能是冷静写的?」
「……」
谢令姜绷着俏脸:「大师兄不准狡辩。」
欧阳戎摇头:「没有狡辩,是真话。」
他多看了两眼面前的谢氏贵女。
她似是来不及化妆遮掩,顶着淡淡的「熊猫眼」跑来这里阻拦他。
顿了下,欧阳戎问道:
「小师妹以前,不是也看不惯朝廷政策吗,还总说我这个大师兄态度太过寡淡、不够慷慨激昂……现在为何要拦我。」
谢令姜瘪嘴:
「以前孑然一身,与朝廷没有干系,仅凭喜好,快意恩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不多想。
「可现在不同,我们是两个人,你的仕途,最是重要,咱们要认真考虑……」
顿了顿,谢令姜眼圈略红,凝视着他说:
「我这直性子得收敛收敛,不可影响伱的判断,凡事咱们需要慎重再三的考虑,我……我才不做别人嘴中的克夫女。」
她语气倔强,有些动情。
欧阳戎愣了会儿,失笑:「所以,现在是贤内助了?」
「这是当然!」谢令姜昂起雪白下巴,有点翘辫子:「大师兄就偷着乐吧,善导大师给我看相说,我是万里无一的旺夫之相哩。」
「……」
欧阳戎想了想,沉吟:「他们东林寺的女施主是不是盛产旺夫相?」
「?」
躲过某位贤内助的粉拳蹬脚,欧阳戎笑了下,旋即转为认真面色:
「我理解绾绾的担忧,可这封奏折必须呈上去。」
「为何?」谢令姜脸色有些不理解:
「东林大佛坐落江州之事,大师兄不是年前就已知晓,提前准备了吗?
「我听姑姑与王操之提过,大师兄精心准备的造佛良策,兼具治水,不仅不太劳民伤财,还能造福浔阳百姓们。
「大师兄还要上书做什么,难道是大周颂德中枢的事情?可按照卫氏营造的氛围,现在反对颂德中枢,几乎等同于反对大周法统,大师兄不会不清楚吧。」
欧阳戎点头:「我自然知道。」
谢令姜欲言又止。
而这种时候,大师兄还上书奏折,几乎已经表明了不支持的态度,与反对无异了。
谁知道这封奏折,会不会成为卫氏等政敌攻击大师兄的把柄。
从前夜得知大周颂德中枢与四方佛像的创建,谢令姜便嗅到了颇为熟悉的味道。
她心里大致想到了随后的舆论走向、朝堂地震。
定然又是一次纷纷站队的表态,与清除异己的洗牌。
谢令姜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柔声:
「圣旨刚发出,现在洛阳那边情况还不太明朗,大师兄,咱们要不再等等,看看夫子他们的表态,还有朝局走向,再决定要不要上书?」
欧阳戎摇摇头:「有些事,得趁早。」
他看了眼谢令姜,问:「小师妹知道我奏折写了什么?」
谢令姜红唇抿成一线,安静了会儿,点头:「大概猜到。」
欧阳戎看着她,语气认真道:
「我确实早有准备,江州大堂是有应对造佛的良策方案,可其它地方呢?
「天下不只有一座江州,也不是所有州,都有江州的条件与运气。
「圣旨与礼部官员的要求,我都认真看了,为了配合陛下今年秋季、泰山封禅的盛典,建造中枢与佛像的工期如此之紧。
「更别提礼部那帮老爷们立下的佛像规格,也十分之高,有不低于三十丈金身大佛的限制。
「这等要求,像早有准备的江州大堂,眼下收紧预案,才能提前完成,堪堪达成这条红线。
「可其它建造佛像的三座州府呢,扬州、桂州,太原府,除了财力最为强盛的扬州,其它压力都很大。
「陛下私捐的所谓两万贯脂粉钱,连造一只佛掌都不够,却还反复强调,不许劳民伤财……呵。」
欧阳戎摇摇头:
「还有那座大周颂德中枢,令天下各州为其募捐的所谓『颂德铜』,最后不还是要平摊到百姓头上,这与多加一笔苛税何异?
「而从地方官府到朝廷中央,这笔铜银也不知道要过多少双手,有多少损耗,最后熔铸成这座的颂德中枢,上面不是流满了『民脂民膏』是什么?。
「我虽微薄,一介长史,独善其身,可以,但绝不一言不发。」
他语气平静,绕开谢令姜,带着奏折,朝院外大步走去。
谢令姜为之动容,回首凝视他背影问:
「可是前夜在书房,大师兄不是还劝离伯父,上书表态支持吗?为何今日大师兄为何……」
欧阳戎没回头:
「因为浔阳王府乃砧板鱼肉,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劝谏主公上书支持,乃是我作为王府谋士的责任。
「而走出王府,披上这身官服,我便是一州长史,此乃不辞之责。」
谢令姜眼睛定定看着大师兄离去的背影,
没再阻拦……
上午,欧阳戎向驻守江州的监察御史,递交了亲笔奏折。
大步走出了这座公署。
只是在他走后不久,公署内的院子里,出现了一道宫装妇人的身影。
妇人一袭绯红宫装,妆靥点唇,表情冷漠。
若是欧阳戎在此,定会一眼认出,此妇人正是当初在龙城鹿鸣街见过一面的彩裳女官妙真。
妙真端手伫立,身后有两位青衣宫女,一女手捧书册,一女轻捧朱笔,皆亦步亦趋。
宫装妇人先是转头看了眼某人离去的方向。
然后她迳自走进了御史公署,瞧了瞧他呈上的那一封奏折。
微擡下巴。
身后宫女走去,取来奏折,妙真垂目迅速扫了一遍,点点头,转身离去。
宫女走去,归还奏折,一齐离开。
公署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御史,在妙真进来后,全程都目不斜视的处理公务。
似是瞎子般,任由她取走并观摩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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