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慢行(2/2)
「义真兄本来两个月前就不行了。」
朱俊笼着手,目光垂落在身上的旧貂裘上,缓缓说道。
「直到听了陛下一意促成东行,方才觉得危如累卵的国事有了些许转机,从长安出发前,他专门拜托我,如果陛下要做什么,只要有一丝希望都要跟着去做。」
刘弋的手,从剑柄上松了下来,他委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事实上,他穿越以来,和皇甫嵩并没有什么交集。
「我不如义真兄。」
朱俊倒也没什么掩饰,到了他这个地位、年纪、功勋,本就不需要掩饰什么了,哪怕是对着天子。
「样样都不如,军略...计谋...体恤...脾性,除了骨气可能不逊义真兄,其余是真的样样都不如。」
朱俊的眼神里有些沉湎,似乎陷入到了某些难以自拔的回忆当中,刘弋站在辕门旁侧身挡住了风口。
「义真兄为人仁爱谨慎,尽忠职守,有谋略,有胆识......平黄巾是他居功至伟,我不过是跟着沾个光。平了黄巾,冀州腹心之地也被打了个稀烂,百姓靠吃观音土过活,义真兄顶着压力,要朝廷减免冀州一年田税。
他为官这些年,上表陈辞、劝谏,一共五百多次,每次都亲手书写不假手于他人,写完就毁掉草稿,一点也不宣露于外。
打仗的时候呢,每次军队宿营,他都要等到营垒修立妥当,壕沟挖够深,营墙筑够高,才回自己的军帐,将士们全部吃完饭后,他才吃饭。
有一次,他麾下军吏受了董卓贿赂,义真兄什么都没说,而是再赐给他财物,那人竟羞得自杀了。」
朱俊漫无目的地说着,刘弋却听得很认真。
「那时候我问义真兄,打仗有什么秘诀。他跟我说,没什么秘诀,修好营,挖好沟,体恤士卒,不冒进不轻敌,便是一等一的良将了。」
朱俊扭过头看着给他挡风的刘弋,问道:「陛下你说呢?」
秋风之中,刘弋冷汗涔涔。
这几乎就是直谏了,刘弋怎么可能听不懂?
可这时朱俊笑了笑,反倒自己摇了摇头说:「那时候义真兄说的,对也不对,此一时彼一时嘛。彼时黄巾虽然势大,然而大汉仍是整体,粮草、民夫、甲士、军需......十倍胜于黄巾,不需要太多奇谋冒险,按部就班打就好,打了败仗了也不要紧。」
「可此时眼下却不一样了,诸侯割据,跨州连郡者不可计数,昔日我和义真兄的麾下,什么曹操、孙坚、董卓、李傕、郭汜,不都是这样?
是他们本来就心怀异志,还是世事时局如此,被部下、利益逼迫的他们走到眼下这一步?
所以啊,中枢软弱,就得用奇谋、行险着,方能见成效。光武十三骑出昆阳,不也是同样的道理?」
刘弋沉默片刻,沉声言道:「那日郑县战后,朕就想说一句话,『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如今乱世,世道纷乱复杂人心不安,故吾辈任重道远,若能立此大心,聚众成行,莹莹之火必点通天之亮,星星之火必成燎原之势,翻天覆地,扭转乾坤。」
「老臣不是来拦陛下的。」朱俊认真以对,「陛下欲安天下,先要正人心,而人心之本在于循天道,行仁义,所以李傕郭汜杨定这等戮民之贼,皆可杀!」
「正是因为该杀!而且必须杀!所以朕才要自己去!」
刘弋掷地有声:「文臣武将,在这乱世中为了家国天下的忠孝悌廉赴汤蹈火,朕这些日子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远的不说,只是昨日朕便听了郭淮的阿爷,原雁门太守郭缊是如何在鲜卑人围攻下力战而死的。若是抛开大臣,说起生民,像朕的嫂嫂唐姬那般,还有贾文和出声来救,其他普通百姓又当如何?谁来救他们于水火?」
「只有朕!」
「朕从来都不想当什么英雄。」刘弋握着朱俊的手诚恳以对,「可局势、良心都把朕逼到这一步了,这天下,必须要有有能力、有担当、有雄心的英雄人物站出来收拾,这么多忠臣良将跟着朕,就为了一个『兴复汉室』的目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朕如何忍心不站出来?」
「天下聪明人,多了去了,如贾文和那般,或许内心已经认定汉室不可兴复了。或者说,不可能在朕的手里兴复了,必须要另寻明公、英主。可只要朕站出来做事情,朕站得高,人自然而然地能看得见,看得多了,想法也就改变了,钟繇便是如此,一开始他也不相信朕能做成啊!」
「陛下!」
「容朕说完。」刘弋长出了一口气,「朱公,你是国家唯一能做主帅的名将,你应该知道,这世道人心,越拖越乱!董卓、孙坚、曹操、李傕、郭汜,是一开始就走到这一步吗?不是,他们的野心是被这纷乱的世道给滋养起来的,是被手下的文臣武将给擡到这一步的。所以,真的就像是朕常常说的那句话——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只争朝夕!」
朱俊叹了口气:「就像陛下说的,公卿大臣们的对策,太慢了,都用不了了……我们这些老头子们,还沉浸在昔日『虽远必诛』的强汉荣光里,跟不上风云变幻的时代了。」
「听到陛下说的这番肺腑之言,晓得陛下不是轻掷家国于不顾,老臣就放心了......人老了,絮絮叨叨就多了,说了半天,不知所云,还望陛下见谅。」朱俊让开身,复又驻足说道:「哦...义真兄是听到郭汜败亡,才放心的去了。」
说罢,朱俊解下肩上旧貂裘,递给刘弋。
「天凉,陛下慢行,老臣就不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