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何时来春(1/2)
「道长所言可能当真?」
「不敢欺瞒。」
「荒谬!天地间又哪有人敢行此事?」
「有何不敢?」
「神灵无德,是古往今来皆有之事,就算改天换地,换一批神灵,也免不了这个过程,道长若是想从天宫本身、想从登天之路下手,无疑便是触动天宫与神道的根本,几乎是要凌驾于神道之上,要面对的可不止天宫神官,也要远比改天换地、换了天帝还要更难。」
老者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道人:「纵使道长有上古大能之力,想做这种事情,也过于狂妄鲁莽了。」
「世间难事,皆是从此开始。」
「道长真有如此气魄?」
「不是在下有如此气魄,只是天宫神灵之疾,随着时间越久,已经越发深入骨髓,随着人间变化越大,与人间的冲突也越来越大了。」宋游语气依旧诚恳坦然,说的话却足以惊倒神佛,「在下不是神灵,只是人啊。」
「以道长的本领,若是走上神道,效仿火阳神君,做个站在天宫背后的古神又有什么难的呢?」
「此非我所愿也。」
「道长又有多少把握呢?」
「事情未定,不好言说,只看自己有几分准备、天地之间又能借取几分力气了。」宋游说道,「只是还是那句话,随着时间越久,日渐腐朽老旧的天宫与本该一路往前的人间已经不再适合共存了,我乃伏龙观传人,与天宫也已经难以共存了,与其继续拖延,将之留给后人,不如趁着在下刚好有几分心气,刚好擅长此道,刚好遇上了……」
宋游却是露出一抹笑意:「能在我这一代解决的事,就不留给后人了。」
「……」
老者闻言,却是再次沉默了。
道人的语气实在平静淡然,就像是山间的一名隐士遇上另一名隐士,闲谈世间之事,只是所说的话未免太过于惊天动地,而他语气诚恳,又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他是在说假话大话,甚至淡然平静的语气给人一种必然要去做、也必将做成的坚定。
尤其是道人那一笑,笑得也很淡然,可是配上之后的话,平静之中,却让老者也感受到了一种平生少见的大气魄。
这种事情,既然注定要发生,何必留给后人为难?
自该以我为先,哪怕不知能成与否。
这是真正的大气魄。
放眼今朝,世人回看前人,常有一些不可思索的壮举,一些难以想像的困难,不知前人是如何攻克又如何取胜的,可事实上前人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不知事情究竟能不能成,不知自己能不能见到胜利的曙光,而不像后人,回看历史之时,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老者仿佛也受其感染,又不禁陷入回忆,回想在自己的生命中,上一次见过的有这般魄力的人又是谁,面容可还清晰……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
梯田像是琉璃镜子,倒映着天宫的蓝,树下铺着羊毛毡,年轻道人仍旧盘坐,与他对视,等待着他的回答,朝阳将树影打在了他的身上。
旁边一只漂亮的三花猫,蹲坐端正,好像并没有听懂道人的话,只是也隐约感受到了此时气氛的凝重,于是一脸严肃,尾巴也不晃了,就坐在道人身边仰着头将他一眨不眨的盯着。
头顶树上还有一只燕子。
燕子无疑更懂世事,此时眼中满是震撼。
「足下以为如何?」
年轻道人依旧盯着老者。
「这是一颗桃树吧?」
老者却是看向了道人身边的这棵枯树,莫名觉得,若这棵树上开满了花,树下的这幅画面一定很好看。
「山桃。」
「若是开春就好了……」
「早已立春了。」
「呵呵,道长虽是修行四时灵法,却也得知,各地四季不同,天时不等,春来本就有早有晚,却不可一概而论。」老者笑道。
「那足下觉得,何时才是春来呢?」
宋游身体略微前倾,做出请教的姿态。
「……」
老者却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将话题引回正轨:「道长果真是好气魄,可若是老夫说,道长是在取真龙的命呢?」
「怎么说?」
「云池下方确是真龙,道长师门所记载的『世间真龙已经绝迹』也算不得错,世事奇妙,颇多巧合。」
「愿闻其详。」
「云池中的真龙大抵便是世间最后一头真龙,不知多少年了。只是真龙已死,龙心已缺,幸得坠落于此,天地造就一方灵韵,生机无限,靠着这方拥有无限生机的灵韵,真龙才得以延存至今。」老者缓缓说道,「不过真龙虽然因此而活,却也受困于此,不得轻易离开,只能在每年立春之时才能从此处飞出,见一见这广袤天地,喘一口气。」
宋游闭上眼睛,沉默片刻。
「龙无心也能活吗?」
「自然能活。」
「可是如此,也叫活吗?」
「……」
仅仅一句话,却让老者沉默了下来。
「在下没有见过真龙,不过也曾听闻,真龙翱翔于天地之间、云端之上,没有拘束,变化无穷,可见其自在与洒脱,我观取名伏龙,寓意蛰伏潜藏之龙,代代传人也是行走天下,自在自由,做想做之事,修想修之法。」道人睁眼看向老者,「如此苟活,真龙可会厌倦?」
「你非龙,怎知龙所想?」
「在下冒犯了。」
宋游言到即止,一点不多说,只端起酒碗倒了酒给他:
「前辈请饮酒。」
「……」
老者端起酒碗,擡头看他:「看来道长对那方灵韵是势在必得了。」
「自然。」
「可既然如此,道长又有这般道行,人也到了这里,为何不自己下去取来灵韵,要在这里枯等呢?」
「听闻下方住有真龙,不知是真是假,贸然打扰,实在失礼,因此想再多等一等。即使非要行无礼之事,也要等到实在没有办法之时。」
「道长还真是讲礼。」
「理应如此。」
「哈哈哈哈,幸好道长没有贸然下去取宝!」老者仰头笑道,「多年以来,不是没有别的了不得的修士来到这里,也不乏道行通天之人,可只要来的时候不是立春前后,就定然见不到真龙,就算是立春前后,真龙不愿出来,也见不到,道长以为,他们没有试着下去过吗?」
宋游低垂眼睑,沉默不语。
老者说的「了不得的修士」是谁他不知道,但「道行通天之人」,多半便是自家先祖们了。
「真龙不发怒,便是原地去,原地回,真龙若是发怒,能从中脱身的,可没有几个。」老者的语气也很平静,「此乃真龙盘桓之地,上古大能也没有轻入别人洞府的道理,更别说强闯龙池了。」
宋游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东西,于是放下酒碗,虚心请教。
「那么前辈以为,我该如何呢?」
「你能信我?」
「前辈能信我,我也能信前辈。」
「我可没说信你。」
「那我先信前辈。」
「哈哈伱这人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好久没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老者却是放下碗抚掌大笑。
笑得颇有些疏狂之意。
山间隐士也很少有这般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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