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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皆在一念之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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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陈玄礼也已意识到薛白在此事当中所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移了两步,挡在了他与圣人之间。

薛白很自觉地退了两步,交出千里镜,垂下双手,静候处置的样子。

李隆基依旧背对着他,举着千里镜,看着郭千里押着李亨、王忠嗣、孙孝哲、吉温等人一路进了华清宫,走向御汤九龙殿。

这个过程中,距离在拉近,他更能在千里镜里看清他们的动作,可他反而觉得离他们越来越远了。直到他们进了殿,他才放下千里镜,回到降圣观,在御榻坐下,等候着结果。

他能够想像到,此时那些悖逆的臣子们站在九龙殿内,隔着屏风,各自对着那座玉像油口滑舌地狡辩。

对于那些狡辩的内容,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听的兴趣,他已经在他们头顶上方看得一清二楚了。现在,他只想知道,他的储君有没有魄力发起一场政变。

今日,李亨若没有这个决心,等到王忠嗣一死,便不会有更好的机会。

等了许久,诸多消息传了过来。

「禀圣人,吉温、孙孝哲咬定了太子与王忠嗣谋反;太子跪在九龙殿前,称并不知详情,愿辞去储位以证清白;至于王忠嗣……」

说到这里,传话的宦官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他承认了犯下欺君之罪,想要在临死前面圣。」

这要求听在李隆基耳朵里,觉得特别耳熟,他于是恍然想起李林甫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

再次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华清宫的地势,从这个角度能够很清晰地看到宫中守卫的薄弱处。以王忠嗣之能,只需要调动百余精锐,很容易就能控制九龙殿,顺利「尊奉太子」。

但李亨、王忠嗣什么都没有做。

李隆基心里悬了多年的那块石头悠悠晃晃,还是落不了地。

他遂侧睨了薛白一眼,淡淡道:「你擅排戏,此前排了一出《西厢记》,今日排的这出叫什么?」

「臣惶恐。」

薛白的表情称不上惶恐,但惭愧确实是有的,从袖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告身,也不敢上前,只好放在地上,仔细拿鱼符压着,怕被风吹走。

他动作轻柔,看得出很在乎这告身、鱼符这些官位的象征。

「臣也许不适合当官。」薛白难得承认了这点,道:「臣欺君罔上,包庇王忠嗣,罪该万死,请圣人看在臣过往的功绩上,留臣一条性命,放臣归隐山林。」

「薛上进不想当官了。」李隆基讥道,「不当官你做什么?」

「我该学李泌。」薛白道。

这话说得诚恳,他该是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打算当个闲云野鹤。

李隆基见他如此,反而息了些怒气,道:「朕早知你不适合当官,也就是与李白一样,适合供奉翰林。」

「是。」薛白像是没了往日的志气,有些泄气的样子。

李隆基不见华清宫中有异动,再次坐回御榻,吩咐道:「召郭千里来。」

郭千里突然冲出,一箭救下王忠嗣,显然已在圣人心里留下猜疑。

等待着郭千里,李隆基方给了薛白一个解释的机会。

「说吧。」

「是,臣不敢再欺君。」薛白反正也不想当官了,也豁得出去,道:「臣在梁州见到了重病在身的王忠嗣,当时他身边有一大夫被人收买,下慢性毒药害他,被臣揪了出来。前几日,臣听闻有南诏遗民北上,欲为阁罗凤报仇,心中起疑,遂提醒王忠嗣小心。不想,还是听到了王忠嗣遇刺的消息,臣不由奇怪,他为何明知有人要害他,还如此松懈。于是,臣借着追查凶徒之机,查看了那具无头尸体,发现……那不是王忠嗣。」

李隆基沉默着,无形地施加天子的威压。

他回想起来,那天问薛白「那具无头尸体真是阿训的?」薛白的反应其实是有些不自然的,装作不知「阿训」是谁掩饰过去,可这竖子岂可能不知王忠嗣小名。

「直臣?」

「臣惭愧。」薛白道:「王忠嗣找的替死鬼,体形与他相似,甚至身上的伤疤都差不多。但王忠嗣在梁州被下毒之后,手指处的关节已经发黑。我当时便看出,那具无头尸体不是他的,以此问了王韫秀。她称,王忠嗣不堪每日提心吊胆的折磨,想求圣人为他作主,又恐圣人不信他,于是出此下策,想向圣人证明,安禄山心存悖逆,视朝廷王法如无物,欲置大将于死地。」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听着,问道:「你们就这般容不下胡儿?要如此设计构陷他?」

薛白听得这一句话,不知所言。

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却想到了过去遇到过的一些汲汲营营的人,喜欢在酒宴上拼命给下属灌酒,看他们大出洋相,要下属表演节目,最好是男扮女装、搔首弄姿,怎么跌破底线怎么来。薛白一度不明白这风气是为何,后来才知道,那是出于不安感。不安感会让人认为当一个下属连酒都不愿意为他喝,必然是不够忠心的,那一切无非是忠诚度的测试,让下属跌破底线就像是让狗翻在地上,露出肚皮。

而李隆基堂堂天子,竟也需要这样的忠诚度测试。

在这场测试中,安禄山表现得极为卓越。他就像是后世酒宴上扮作女装,在长满毛的粗腿上套上长袜、扭着腰臀表演节目的那个,早在一次次的出丑过程中证明了他的忠诚。

李亨的心机则是众人皆知,显得奸相外露。

至于王忠嗣,就是那个给他酒不喝,给他笑脸他板起脸的白眼狼,枉受了近四十年的养育之恩。脑子里还想着早日把社稷交到储君手上,对天下人更好。

想明了这些道理,再听李隆基这句话。薛白对这位君王的畏惧又降低了一成,说什么君心难测,其实也逃不脱人性。

他很想怼李隆基一句「因为胡儿比我们都能出丑卖乖,我们嫉妒他够不要脸,所以一定要弄死他。」

可惜,这句话没说出口,场面便尴尬起来。

「朕问你话。」

「臣有罪,臣答不出,臣实在不知自己为何要构陷安禄山。」

「你好大胆子!」

李隆基骂出口了,才想到自己的亲眼所见。

王忠嗣几乎是在以性命证明他并非构陷……不,王忠嗣还没死。

李隆基不再问薛白,饮了一杯酒,等着。不多时,有「咚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传了过来,一听就知道是郭千里那个憨货到了。

「臣请圣人安康……」

「朕问伱,为何及时救下王忠嗣?」

「啊?」

郭千里也许是准备好回答别的问题,猝不及防之下竟是惊呼了一声。

「臣看到有人在华清宫外行凶,要杀的好像还是王忠嗣,就放箭了。至于为何?臣也不知为何。」

李隆基原有更多问题,听得他这一番言语,默然片刻,道:「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

「指使我?」郭千里依旧不知所以,目光看向陈玄礼,仿佛下一刻就要说自己是奉陈玄礼之命行事。

李隆基遂不耐烦地一挥手,让高力士问话。

「郭将军,你是如何找到那些凶徒的藏身之处的?」

「我搜索了两夜,遇到有山民给我报信,我就领人过去,没成想,真逮到了他们。」

「报信者呢?」

郭千里道:「我逮到了那些凶徒,还在审,审又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得知太子奉了圣意,主理此案,就把他们送过去。我受了伤,就在营地歇着。结果那报信者主动与我招供,他是王节帅的麾下,一直盯着那些凶徒的去向。我当时就急了,于是赶回华清宫要报圣人……」

高力士见他生龙活虎的,中气十足,不由问道:「你受了什么伤?」

「我拿人的时候被蛇咬了,不知有毒没毒,还在秦岭找草药哩!」

郭千里说着,见高力士眼中还有狐疑之色,不由道:「高将军若不信,我脱了靴给你看一眼便是。」

说脱,他便真俯下身要脱。

陈玄礼当即喝道:「够了!还嫌不够丢脸?!」

郭千里自觉立了大功,不知有何丢脸的,挠了挠头。

高力士却还有一个问题,道:「此事,你可有与王忠嗣或薛白事先有过串联?」

「没有。」郭千里立即摇了头。

薛白忍不住道:「高将军见谅,此事我若有心设局,也不会找郭将军。」

「这又是什么意思?」郭千里问了一句,自知不妥,话到后来收了声,老实退到一旁。

至此,该看的、该问的,都摆在李隆基面前了,他也该有个处置了。

西绣岭下,御池九龙殿中,吉温犹在绘声绘色地述说李亨、王忠嗣是如何勾结谋反。

「那些所谓的『凶徒』,根本就是王忠嗣派出的人,他诈死欺君,乃是为了宫变以尊奉东宫,臣与孙将军赶到讲武殿时,正见他们在商议如何杀入华清宫,王忠嗣眼看事情败露,当即要杀臣与孙将军,孙将军这才动手……」

屏风后,圣人坐在榻上,淡淡听着,一动不动。

有宦官把他这些供词都记录下来,匆匆奔向西绣岭,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供词递在高力士手上转交给圣人。

李隆基看罢,喃喃道:「罗钳吉网,供状永远花团锦簇啊。」

「陛下,吉温欺君了。」

「都先行押下。」李隆基吩咐道:「招杨国忠前来。」

「遵旨。」

那宦官领了旨,才要退出去,忽想到一事,遂又问道:「陛下,王忠嗣言『有遗言于养父』恳请面圣。」

李隆基听了,目露思量,终于再次想到了当年被领进宫的那个九岁的孩童。

~~

「暂且都押下去……王忠嗣留下,再给他一张软榻」。

王忠嗣听了,嘴唇激动地抖了抖,眼中绽出了光芒来。

他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思忖着那些想对圣人说的话。被搬动时,目光紧盯着帷幔。

然而,最终他还是被放在了屏风前。

通过屏风,隐隐能看到圣人换了个姿势坐着,侧身倚在御榻边。

「有话就说吧。」圣人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平平淡淡的。

王忠嗣对这位养父、君王其实极有感情,只是平时根本不会表达,此时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不由哽咽。

「臣确实说过,与忠王同养宫中,可后面还有一句『深受圣人抚育之恩』……」

~~

与此同时,西绣岭上,薛白在想这次王忠嗣的计划也许是成功了吧?或许还有失败的可能,可李隆基还能抹杀亲眼所见的事实不成?

他走下西绣岭时回头看了一眼,望到有宫人正在讲武殿外清扫着血迹,心中不由好奇王忠嗣跪在那的时候到底写了什么?

在他视线的尽头,扫帚正扫过铺着沙石的土地,扬起一阵尘烟,灰尘盖住了地上的血迹,也盖住了那用血迹写出来的字。

那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着,是两个字——

「忠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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