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常山郡(2/2)
薛白道:「自是会尽快送她回长安,不仅是我,丈人的家眷也该送到安全之地。」
颜杲卿听他这般说,却是反问道:「你就这般笃定我没有随安禄山造反?我几次升迁,全是他举荐的。」
「丈人若要附逆,把我押送给安禄山当礼物,往后还能在伪朝谋一任宰执。」
颜杲卿摇了摇头,道:「听起来,你不打算离开常山。」
薛白道:「我想试试能否遏制住安禄山的叛乱。」
他从袖子里拿出地图,展开来。
「安禄山若叛,唯有速取长安,或走河东、或走河北。如今李岘宣慰河东,举荐高仙芝、李光弼为节度,挡住了这条道路,而走河北,常山虽不是咽喉之路,却也是通衢要地,我得守着。。」
颜杲卿指了指地图上常山郡以东的平原,没有说话。
「我知道。」薛白道:「骑兵要南下,绕过常山郡非常简单。但只要我在这里,河东兵马便可随时出太行山,直指叛军幽州大本营。我在这里,安叛山便要忌惮。他要南下,就必须先下手除掉我。」
颜杲卿道:「我是说,还需要有人与你互为犄角,共同挟制安禄山。」
「谁?」
薛白的钱庄虽然已经铺到了河北,但他对河北整个的官场还完全不熟悉,自然是要问颜杲卿的。
却见颜杲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面露莞尔,道:「我亦想谋个官,如何?」
薛白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愣愣看了颜杲卿一会儿,像是因为老人这「求官」之举而愣住了,但其实并不是。
他当然明白颜杲卿这么说并不是为了个人前途,只是他原本的想法是,把颜杲卿送出河北。
原本历史上,颜杲卿抵御安禄山叛军,城破被擒之后满门被碎尸割杀的惨烈事迹,薛白听说过,如今他取代了颜杲卿为常山太守,就想过也许能使颜家免于那样的劫难。
智勇双全的忠臣义士,留得性命,也许能为大唐盛世的延续做出更多有价值的事。
可另一方面,薛白孤身到河北,的的确确需要颜杲卿的帮助。
「可信得过我?」颜杲卿见他不答,又问了一句。
薛白回过神来,道:「我写封信回长安,请托高力士,当能为丈人谋一郡守之职。」
「好。」颜杲卿义不容辞。
「还想与丈人了解常山郡的情形,方才入城前,我见丈人与一个官员同行?」
「常山长史,袁履谦。我与他是多年的旧友了,早年间曾一起扩田。他是忠良之士,你能信得过他。」颜杲卿对袁履谦的人品很笃定。
之后,说起常山郡诸多官吏。
「真定县令张通幽,亦是朝廷任命的进士,大节不亏。但他做事有些私心,你治所就在真定,需留意些……」
说话间,薛白磨好了墨水,铺开纸,提笔给高力士写信。
颜杲卿坐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升官的喜悦,反而愈发忧愁,末了问道:「你既与高将军有如此交情,何不劝圣人提防。」
「若是高将军能劝得了圣人,也就不会私下与我合作了。」
薛白并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之意,故意在颜杲卿面前对李隆基的昏庸表露出不满,道:「圣人宁愿相信王忠嗣反了,也不相信安禄山反了。」
颜杲卿听说是这种情形,低下头想了想,竟是道:「圣人之所以不信,也许是因为安禄山确实不想反。」
「什么?」
「据我留意,他更像是被一步步架到那位置,本心里未必想反。」颜杲卿回忆着安禄山时常显出的懒惰模样,道:「从这点而言,圣人也许是对的。」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可见安史之乱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安禄山的个人野心,而是有着更深的矛盾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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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薛白回到了他在驿馆中住的屋舍,那是一个独立的客院,有三间屋子,李腾空与李季兰在东厢,几个婢子各有通房,西厢则是空着。
他推开正屋的门,青岚正趴在桌上等他,闻声连忙起来,张罗着给他打水洗漱。
「傻青岚,你怎这般忙?」
「我得照顾好郎君啊。」青岚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又想跑去给薛白端杯温水,「水凉了,郎君先别喝。」
薛白只觉好笑,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道:「还没说,跑到常山来是谁的主意。」
「郎君的主意。」青岚侧过头。
她的脸还是因为慌张而泛出红晕来,显然,她们几个是事先通过气,串了供的。
「郎君说好了带我们来常山,半道自己跑去太原就罢了。老凉跑回来说带我们回长安,又没个信物,谁知他是不是骗人,把我们拐卖了,那当然是依原计划……」
青岚说到后来,自己都知道羞愧,说不下去了,小声哀求道:「郎君,饶了我吧?」
她这撒娇的语态撩动了薛白的心,他目光落处,她脸蛋红扑扑的,连鬓边的碎发都显得诱人。
「三娘睡着了?」薛白问道。
「嗯,娘子一直在等你,刚刚才睡着。」
「那边西厢是空着。」
「嗯?嗯。」青岚细若蚊吟。
薛白遂拉着他起身,偏是听屏风那边有了响动声,颜嫣揉着眼走了出来。
「夫君与大阿爷聊什么聊得这么晚?」
「一些公务。」
颜嫣打了个哈欠,道:「说到公务,我可是与大阿娘打听到许多河东的风土人物,也许正是夫君想听的。」
「是吗?」
薛白此时正在兴头上,不太相信妇人间能聊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与青岚对视一眼,决定先把这个身子骨弱到不堪折腾的小娘子哄睡。
三人遂躺回榻上,随意地闲聊着。
「前阵子,幽州有个贵妇人令狐氏,她路过真定城,寻医问药的,称是要为她丈夫治烧伤,朗君可知她丈夫是谁?」
薛白的心思当即被颜嫣拉过去,问道:「你也知高尚与我的仇怨。」
「哼,这可是我的地盘,我从小跟着大阿娘长大的。」
颜嫣得意地从榻上坐起,显得十分精神,毕竟她刚刚补了一觉,一副可以与薛白聊很久的模样。
接着,她从令狐氏说到了范阳节度府还有一个复姓的谋士,叫独孤问俗,其妻李氏与崔氏也是手帕之交。
这些话题还真是薛白感兴趣的,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头记下来。
青岚则对这些不感兴趣,一开始还努力打起精神,想熬到颜嫣睡了。可她才是实打实地等了一夜,打了几个哈欠,最后抱着颜嫣的腰睡了过去。
「骨牌最初流传到幽州之时,就是我大阿娘带着李氏一起打的,后来才渐渐在范阳府文武官员们当中风靡起来。哦,李氏是跟着她兄长到河北的,她原本是个寡妇,二十六岁才嫁给独孤问俗,因为她兄长李史鱼与独孤问俗是好朋友,李史鱼还与你有关呢。」
颜嫣说着,停了下来。
薛白等了一会,不见下文,问道:「与我有何关系?」
「我渴了,夫君给我拿水来。」
「好。」
薛白把他的水杯递在颜嫣手上,却见她摇了摇头,道:「要温水。」
「好吧。」
薛白只好重新披了衣服去倒,往日里都是旁的女子对他嘘寒问暖,唯独与颜嫣相处是另一种感觉。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
到了通房,发现永儿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还真是像个「永」字。
「我以前还以为永儿的名字是因为颜家是书法世家。」
「嘿,我起的,厉害吧?一语双关。」颜嫣接过水杯,捧着喝了一口,定定看着薛白,等着他夸。
「厉害,说吧,李死鱼与我有何关系?」
「是李史鱼啊,你舌头也太懒了吧。」颜嫣道,「他原本官途无量的,因为天宝五载的案子,被贬到河北来了,路上差点被害死了,安禄山保住了他。」
薛白问道:「然后呢?」
「我困了。」
「明天再说?」
「夫君想听?」颜嫣笑了笑,拍了拍枕头,让薛白把手臂放过去,「可不许再说麻哦。」
过了年,她似乎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薛白目光看去,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隐隐意识到她似乎长大了。
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单薄的背贴到了他的胸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夫君吹蜡烛吧。」
「好。」
屋子里黑了下来,只剩下通过窗纸的淡淡月光。
颜嫣快要睡着,忽然想起了一事般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对了,大阿娘问我们是否还没同房……你自己与她解释吧。」
薛白愣了一下,有了反应,又像是不知如何反应。
身处这个危险的时局之下,颜嫣的柔情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