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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余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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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余烬

大火烧了两天两夜,终于渐渐熄灭了。

疲惫的禁军们撤出秦岭,驻扎于陈仓城外休整,感受着山林中传来的热浪。

城中县牢已关满了人,多是以谋逆之名被拿下的。

「冤枉啊!李亨排除异己……」

偶尔传来类似这般的呼喊,很快,喊冤的官员便被乱棒打杀,尸体被拖出去,给旁人腾出了地方。

之后又有官员自称是与杨党虚与委蛇,颂赞忠王才是社稷栋梁,得以被安全地请走。

而在牢房深处,最黑暗之处,有一条大汉始终盘腿而坐,沉默不语。

入夜,牢门外隐约传来了争吵声。

「你们不能进去。」

「这是陈仓令薛景仙的批条,让开……」

一队人突然闯了进来,大步迈过幽暗的走道,直向最深处。

灯笼的光掠过那些披着各色官服之人,红的、绿的、青的,最后照在一个披着黑色军袍的宽厚背影上。

「张小敬?!」

闻言,张小敬回过头来,抿着嘴,不吭声。

「带走!」来人呼喝一声,要典狱开锁。

「不行,这是死囚,他放箭差点……」

「带走!」

「叮」的一声响,刀劈在了锁链上,闪出火星,吓得典狱连忙开门。

两人大步过去,拿了条披风兜着张小敬,摁着他的脑袋便押着他走,一直到了城楼之上。

城楼之中,许多官员正来回忙碌着,一名华袍中年男子正站在箭窗前远眺着秦岭。

此人相貌俊朗,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眉宇间透着思虑之色,见张小敬被押来了,转过身来。

「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

「我姓李,行六,旁人都称我为『六郎』。」

张小敬一愣,道:「我不知甚六郎,我要见忠王。」

「大胆,荣王当面,你还不行礼!」

「不必了。」李琬擡手止住了手下的喝叱,道:「我有话问他,都下去吧。」

「六郎,此人危险,圣人被劫持时都敢放箭……」

「下去。」

待周围再无旁人了,李琬问道:「我问你,薛白劫持圣人时,那一箭是你放的吗?」

「不是。」

「那你为何以弓弩对着陈玄礼?」

「我没有,我只是给将军看,证明我弩上的箭还在。」张小敬道:「那支箭是别人放的。」

李琬再问道:「是谁命你出手呢?」

张小敬犹豫了一下,道:「没旁人,是我立功心切,想救圣人。」

「你是不肯与我说实话啊。」李琬不信,微叹了一口气,道:「我行六,你可知我的五个兄长分别是谁?」

「小人只是个无名小卒,不知道这些。」

李琬娓娓道:「我长兄李琮,也就是当今太子,意图宫变,将圣人逼出了长安;二兄李瑛,乃废太子,因三庶人案而死;三兄李亨,亦曾是太子,主动退为忠王;四兄李琰,因朝见时鞋底藏有符咒,被囚禁宫中,忧惧而死;五兄李瑶,则是三庶人案中一同被处死的鄂王。」

张小敬这才意识到,这位李六郎往上数,除了忠王,其余兄弟不是谋逆就是已死了。

「我再问伱。」李琬道:「是何人命令你冒然出手去救圣人?」

他把兄长们数了一遍又问同样的问题,似乎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了很大的不同,可张小敬的回答却还是一样。

「没人指使。」

「是李亨?」

「不。」张小敬忽然反应过来,惊疑道:「荣王这是要陷害忠王不成?」

「你不肯招,以为瞒得了我吗?」李琬叹息道:「我二兄是否故意要害陛下,你我说了不算,得查清真相才知。」

他不再问,招过下属,吩咐道:「他既不开口,只当是李亨指使,带下去吧。」

张小敬将要被重新带下去之际,终于道:「我若说实话,荣王会秉公而判吗?若错怪了忠王,如何?」

「若能打消疑虑,我自然是拥护二兄至河朔整军,收复两京,兴复大唐!」李琬久在十王宅,势力弱小,眼见张小敬是个人才,起了笼络之心,直直盯着他问道:「可若是李亨果真有不轨,你又如何?」

张小敬反问道:「小人斗胆,敢问若忠王有不轨之心,荣王欲如何行事?」

这问题,李琬想了想才给出了回答,正色道:「我当救出圣人,扫除奸佞,劝圣人整顿边军,收复两京,再造盛世。」

他妙巧地避开了救出圣人之后去哪里的问题。

张小敬问道:「敢问荣王,可知我的那些同袍去了何处?」

听得这一句话,李琬像是把握住了笼络张小敬的关键,道:「有几人当夜窜入山林,不知所踪了。但也有几人与你一样被扣押下来,李亨以置圣人于险地的名义将他们军法处置了。」

张小敬脸色一白,问道:「死了?」

「不错,若非我救你,李亨难道就不杀你灭口吗?你竟还嘴硬,为他隐瞒?被人卖了还为人数钱!」李琬摇头不已,心知像这种无知小卒,初次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势,头脑一定是不清醒的,搞不懂状况,「也不想想,韦坚案、杜有邻案,他哪次为旁人出过头?含冤入狱,同袍身死,你还不醒悟吗?!」

张小敬低头不语。

许久,他哑着声音缓缓道:「是李辅国让我出手的。」

「果然。」李琬道:「与我的猜测差不多。」

「但箭真不是我放的。」

「放箭者才是李亨真正的心腹,至于你,一开始便被当成了替罪羊,明白吗?」

李琬见这一番谈话收买了张小敬之心,拍了拍他的肩,道:「走,带你去见几个人。」

~~

城外,禁军营地。

一顶大帐中,陈玄礼忧心忡忡地踱着步,终于听到有人掀帘进来,转头一看,是韦见素。

「如何?」

「据不少禁军士卒们所说,山火是由于薛白几次引爆炸药引起的。」

「真的吗?」陈玄礼对此有所怀疑,「他把自己烧死了,有何好处?」

韦见素叹道:「薛白或许也未料到如此结果吧。」

「我怀疑山火乃旁人所为。」

「嘘。」韦见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凡事讲证据,如今忠王深得人心,大部分禁军将领已表态随他西去,你我该小心些。」

陈玄礼道:「正是连我也控制不了禁军了,可见忠王……」

恰此时,李琬带着张小敬过来,一进帐便道:「有人证了,果然是李亨指使。」

陈玄礼、韦见素二人听了张小敬的陈词,对视一眼,眼神中的忧虑就更深了。

若真是薛白弑君,他们死心塌地,之后随着忠王西向也就罢了。可既知是李亨故意趁乱害了圣人,那如何还能再拥戴忠王?

再加上李琮亦谋逆,如此一来,他们这些忠于陛下之臣就唯有支持荣王李琬了。

陈玄礼面色如铁,思虑许久,忽开口道:「张小敬。」

「在!」

「你还是不是我的兵?!」

听闻这话,张小敬不由羞愧。

他心里也觉得圣人老糊涂了,对圣人有怨气,所以广平王、建宁王一呼,他就响应,跑去射杀杨国忠。但,多年禁军生涯,他对陈玄礼有着天然的敬畏。

「是!」

「任你为龙武军中郎将,持此牌符,召集兵马,营救陛下。」

张小敬不由愣住了,心道自己最多只带过十二个兵,如何能突然迁为中郎将,又去何处营救陛下?

陈玄礼之所以这么做,实是无可奈何了。自兵变以来,禁军士卒被挑唆着逼圣人杀杨氏,自知犯了大罪,已纷纷倒向李亨,再加上圣人失踪,他已无把握能掌控禁军。

其实,张小敬在龙武军中虽无将职,却是从安西军中筛选回来的,骑射了得、为人仗义,陈玄礼这个大将军也是知晓的,只是往日里要提携的世家子弟多,轮不到这个平民出身的。

如今不同了,真遇到了乱局,陈玄礼麾下竟是一个堪用的将领都没有。

另一方面,李亨本就要杀张小敬灭口,用这样一个人,万一出了事,直接杀了便是,当作是为李亨灭口。既不是自己的人,便不至于撕破脸。

「薛白手下有数百骑如今驻扎在渭水对岸的周塬。」陈玄礼招张小敬到了地图前,指点着,道:「我要你带一队人躲过他们的哨马,伏至附近,倘若遇到薛白,则营救陛下!」

「将军,周塬地势高,且隔着渭水,薛逆麾下皆有千里镜,小人如何能避过……」

「军令如山。」陈玄礼喝道:「能不能做到?!」

「喏!」

张小敬双手接过牌符,一抱拳,匆匆而去。

李琬好不容易笼络一个可用之才,结果就这样跑去送死,不由问道:「陈将军,这……能行吗?」

陈玄礼根本就对自己的办法毫无信心,摇了摇头。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可他是人证。」

「若不能找回圣人,证给谁看?」

~~

两个士卒提起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向赤身的张小敬浇了上去。

「嘶。」

张小敬打了个哆嗦,擦拭了身上的血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袍,披上了一身属于龙武军中郎将的盔甲。

他还是第一次当将军,有些新奇地摸了摸胸前的护心镜,嘟囔道:「还真是不一样。」

腋下的铁片有些硌,胳膊得略略擡高、打开一些,走路时的气势反而由此更高了点。

他挑选了一匹最俊的战马,走到马侧时,那马不愿被生人骑,原本还想撅蹄子,见他一身盔甲威风凛凛,老实低下了脖子。

「嘿,这畜牲也懂得看人下菜。」

张小敬轻笑一声,踢马便向辎重营,人还未到,远远便喊向正在埋谷造饭的伙夫们喊道:「毛十六,给我蒸一百斤饼来,还要肉!」

「呀,我当是哪个瘟神,竟是你。怎地?捡了将军的盔甲?小心被行了军法。」

「过来。」

张小敬没等马停下,已轻轻巧巧地翻身下马,上前一把揽过毛十六的肩,道:「我得了圣人的踪迹,要去干桩大功劳,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不是好汉我不要,一会大伙们到你这来填肚,我看着挑一百人,别混了哪个拖后腿的蠢货进来。」

「啖狗肠,富贵险中求,你看我怎样?」

「滚一边去。」

毛十六好奇,摸着张小敬的盔甲,问道:「你得了哪位贵人的看重,眼下这时局……」

「不归你管,去拿盘肉招待。」

张小敬也没个将军的模样,大咧咧便坐下嚼用。

在陈玄礼想要掌控近万禁军都很难的时候,他召集百人却显得很轻松。如今忠王号召禁军,全凭军心而非军律,倒也无人来拦他。

待到天光微明,一声哨响,百名骑兵便出了营,直奔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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