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技穷(2/2)
「公堂之上,不许插嘴。奚六娘,你说,何人劫持了你?!」
「是他。」
众人目光一转,只见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
「堂下何人?」
「小人苗卯,是惠陵守卫,隶属于右领军卫,小人身份,有军册可查。」
「苗卯,可是你杀人、劫走了奚六娘?」
苗卯略略迟疑,应道:「是。」
「从实招来!」
「小人眼馋她美貌,把她抢到了惠陵……」
「来人,杖责三十!」
奚六娘再美,也是年过四旬,杜有邻根本不信苗卯会为她杀人,径直下令。
差役们当即摁倒苗卯施杖。
十杖下去,苗卿挨不住,也就招了。
「小人招,是……是受寿王之命,劫了奚六娘。」
「还敢胡说?继续打。」
「上官饶命,小人没有胡说,说的都是真的啊!」
「寿王岂可能命你做这等事?」
「小人真识得寿王啊,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小人便在惠陵,为让皇帝,也就是宁王守陵。天宝元年,寿王以宁王养子的身份,也来了惠陵,说是要为宁王守孝三年,小人一开始很疑惑,后来,私下喝酒,寿王才说了缘由。」
说到这里,苗卯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堂的大杖,既不见人打他,也不见有人问话。
没有一个人搭茬,就像是没人想知道为何寿王要去守孝三年,毕竟听了这话,是要染上大麻烦的。
门外观审的吏员开始往后退去。
苗卯偏要告诉大家。
「寿王说,他不想让圣人封杨太真为妃,所以守孝三年,不让圣人为他赐婚。他宁愿给宁王当儿子,也不想给圣人当儿子……」
「住口!」杜有邻大惊失色。
李栖筠也是脸色难看,亲自上前,想去捂住苗卯的嘴。
苗卯却越说越高兴,有种带大家一起去死的兴奋。
「有一次,寿王喝醉了,说他虽不想当圣人的儿子,却该继承皇位,因为皇位本是宁王的,而他是宁王的儿子,是替圣人还宁王的恩德的。」
「别说了!」
李栖筠伸出手。
苗卯躲开,哈哈大笑。
「寿王还做了一场法事,请宁王在天之灵保佑他。请术士画了图谶,图谶被汝阳王拿走了。前阵子汝阳王死了,寿王找到我,请我去找回图谶,我只好劫下奚六娘问……」
「杖杀他!给我杖杀了他!」
「哈哈哈,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大可去查,让寿王与我对质,查啊,我保准都是真的……」
「别打!杀不杀他轮不到我们决定。」
李栖筠终于是捂住了苗卯的嘴,同时也忙得满头大汗。
「少尹,此案……京兆府查不了了。」
~~
「妄称图谶,交构寿王,指斥乘舆。」
李林甫念着,感慨道:「薛白如今已有本相八分神韵了啊。」
听着这些,李岫却只觉胆寒,认为这样做事真的太冒险了。
「你可知缺了哪两分?」李林甫问道。
「孩儿不知。」
「他不够狠。」李林甫道:「该杀了奚六娘,分尸,让差役顺着线索找到苗卯,这案子就更容易坐实了。」
「这……是。」
李岫却觉得这般直接与寿王冲突、你死我活,已经太狠了。
「吴怀实这次选了个最没用的朋友,只看事情会不会坏在寿王身上了,不过,吴怀实还有后招。」
「可孩儿觉得两边都攀咬得太狠了,到时圣人一旦恼怒,两方都杀了。」
「薛白输得起,他……」
李林甫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李岫等了好一会儿,没得到回答,疑惑道:「阿爷?」
「我想说什么来着?」李林甫敲了敲自己的头,喃喃道:「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
~~
入夜,兴庆宫。
吴怀实被带到了南薰殿,目光看去,只见圣人阴沉着一张脸,极是可怕。
案子原本已交给高力士办了,意外地惊动了圣人,很可能出了大变故。
吴怀实忐忑不已,上前拜倒。
「奴婢请圣人安康。」
「老实回答朕,李琎是查了三庶人逆案还是藏了寿王的图谶?你要逼得他饮药自绝。」
「绝不敢欺瞒圣人!根本没有什么图谶,那是薛白伪造出来诬陷……」
「嘭。」
又是一堆卷宗被推到了吴怀实脚下。
「睁开眼看看,这是不是伪造?」
论伪造证据的能力,吴怀实这种宦官,终究还是比不过外臣。
他用颤抖的手指翻过那些供词、籍册、图谶,一颗心沉了下去,知道自己不擅长推翻这些证据。
但,他可以让圣人不信任薛白。
「圣人,奴婢没用,奴婢被算计了啊!」吴怀实大哭道:「这些真是薛白诬陷奴婢啊!」
「因为他在偃师对付了你的『丈人』是吗?」
「奴婢不敢瞒圣人。」吴怀实跪倒,以头抵地,道:「奴婢死罪、死罪,愿说出实情便赴死……贵妃出宫那夜,薛白就在虢国夫人府,与贵妃……彻夜共处一室。」
殿内一寂。
烛台映着李隆基的身影,在毯子上铺下一片阴影。
吴怀实便跪在这阴影里瑟瑟发抖。
「奴婢绝不敢构陷贵妃。贵妃一到虢国夫人府,便唱了薛白填的歌,许多宫人都是听到了的,圣人一查便知。」
李隆基没说话。
吴怀实壮着胆子,又道:「薛白去了掖庭宫、找了汝阳王,探知当年秘情,还与贵妃走得如此之近,此子……居心叵测,奴婢看到他都觉莫名地胆寒,因此想除掉他。」
「滚。」
吴怀实连忙半爬半滚地退了出去。
坐在那的李隆基却没有他想像中那般生气,反而极为平静。
「高将军可知,朕为何把此事交给你查?」
「老奴能办好。」
「朕信你。」李隆基道,「此事,朕不想亲自决断,就由高将军再替朕决断一次。」
「老奴领旨。」
高力士躬身行礼,退下,出了殿,夜风吹干了他背上的汗,凉飕飕的。
他感到圣人的杀意很重了。
~~
虢国夫人府。
明珠从厨房赶到正房,悄然将一张纸条递在杨玉瑶手里。
杨玉瑶看过,将它放到烛火上烧了。
「如何?」杨玉环问道。
「查明真相了。」杨玉瑶斟酌着,道:「那两个内侍省的宦官,不是薛白派人杀的。」
「本就说不可能,是谁杀的?」
「不知。」
杨玉瑶没有说薛白把罪责一股脑地推到了寿王身上。
她一直不太清楚、也不敢问,杨玉环如今对李琩是怎样的心情。
「反正是查清楚了,薛白没事了,不用我替他美言了?」杨玉环笑道,「我也不必急着回宫里,正好在三姐这多住一阵子。」
「只怕……还有麻烦。」
纸窗映着姐妹俩的身影,在月色中构成十分美妙的画面。
忽有脚步声打搅了这个夜晚。
「贵妃,高将军来了。」
「此时过来?」
「是,还包围了虢国夫人府,并且把宫人都召了过去。」
「我去见他。」
杨玉环与高力士关系一向不错,到了厅上,已是笑靥如花。
「高将军可是来接我回宫的?」
一句话,像是下棋抢了先手。
高力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今夜来,是问贵妃几个问题。答得好,老奴还能为贵妃说话,答不好……」
杨玉环一愣,美目中神彩黯淡了些。
「妾身懂得,君王宠爱,终不常在。」
「贵妃万莫如此,不过是有了些误会。」高力士微微一叹,斟酌着,问道:「老奴想问贵妃,与薛白是何关系?」
「高将军不清楚吗?」
「确有不解,老奴着实不懂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杨玉环讶道,「何出此言?」
「那,贵妃回到虢国夫人府那夜,可在此见到了薛白。」
「自是没有。」
「真没有?」
「长安宵禁,那夜三姐又未设宴欢饮达旦,我见得谁来?」
高力士沉吟道:「贵妃当夜唱了歌,可解释得清?」
「我便知道。」杨玉环笑道,「那是念奴教我唱的,高将军若不信,请她来唱一遍就是。」
「老奴自是信的。」
「高将军只怕还是不信吧?但这是真的我生辰在六月初一,念奴请薛白作歌,练了许久。那夜来,正好被我听到,我觉得新奇,便学着唱了几遍,却不知是哪个嚼舌根子的,这点小事也能作祟。」
高力士闻言,心中一凛。
贵妃今日虽在宫外,像是被几句流言就能陷害,但谁也不能保证圣人不会对她心软。她的生辰快要到了,各种庆贺都是年初就开始做准备的,圣人可未说过要停下来。
「贵妃所言,老奴记下了,会对圣人解释清楚。」
「但不知是谁在害我?」
高力士不敢答,告了罪,离开了虢国夫人府,却依旧让人严加看守。
事到如今,他已看清了薛白、吴怀实各自施的手段。圣人喜欢斗鸡,他陪着看了那么久,对这些互啄之技都很熟悉了。薛白这次斗得依旧不错,吴怀实的几个攻击都被他反击了。
但他心里还藏着几桩事,薛白没有料到。
一则,在与和政郡主的关系上,薛白失算了,美少年自以为郡主会帮忙,不料他与郡主关系更好。
二则,圣人这次与贵妃争吵、撵贵妃出宫,实则存了试探之意,那么,在吴怀实状告贵妃与薛白共处一室时,此事已经很难说清,哪怕贵妃说的都是事实……当然,圣人还是有心软的可能。
三则,这次的事情,真不是反咬了吴怀实和寿王就能洗清的……
想着这些,高力士看了看天色,勒住了马。
「将军,不回宫吗?」
「去掖庭宫。」
「可夜里也进不了掖庭宫。」
「那我便在宫外等着。」
~~
次日,天明。
门外一有动静杜妗便被惊醒过来,转头一看,杜媗根本没有睡着,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来不及宽慰姐姐,杜妗先是听了消息。
「高力士昨夜已去过虢国夫人府。」
「结果如何?他放人了吗?」
「郎君还被他关着。」
杜妗皱眉道:「高力士人呢?」
「去了掖庭宫。」
「继续去探。」
杜媗看着探子走远,问道:「结果不好?」
「我确定对手不会有别的手段了,我们每一条都回击了。」杜妗咬了咬手指,低声喃喃道:「我们给对手安的罪名更大,且证据全、事实清楚,而对手说的事很荒唐,再加上贵妃的关系,高力士怎么也该帮我们才对。」
「你别急,他还没做决定呢。」
「不,行险太多次了,这次只怕是真把圣人惹烦了。再有利的证据,比不过人心。」
杜妗踱了两步,暗下了决心。
若这次能再赢得高力士的帮忙最好,若不能她便要拿出最坏的打算了。
「阿姐,让你从薛宅拿的东西拿了吗?」
「拿了。」
「给我看看。」
杜媗于是拿出一个滚动条,摊开来。
是画,却与世间的画全然不同,一个滚动条里有许多幅小画,第一幅画的是一对夫妇,男的是将军,女的有孕在身,下面则是小字。
「陈塘关总兵官李靖,元配殷氏,生有二子,长曰金吒,次曰木吒。殷夫人后又怀孕在身,已三年零六月……」
再往后,一幅幅画皆是哪吒的故事,也包括了哪吒死后重生的画面。
杜妗坐着看了良久,收起滚动条,放置在自己腿上。
她提笔写了一份请帖,招人吩咐道:「高将军的宅院改成了保寿寺,他答应了朝臣们今日会去,你持我的帖子去那等他,务必请他过来一趟。」
「喏。」
「今日的堂食务必丰盛些,让伙计们都吃饱。给每人再添半壶酒,但不可喝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