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人渠(1)(2/2)
一条透着黑气的线埋在他的皮肉之下,沿着脊柱往上之势,还差几分便到颈椎处。
他本能地朝前一倾身,拉上衣服大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得看看是现在就杀你,还是等几天再杀呗。」她笑得特别坦荡。
此刻,天边已露晨曦,积雪莹白,每道光线落下时都格外温和。
清脆的铃声适时响起来。
丁零零,丁零零,白雪金铃,红衣翩翩,一时间分外相衬。
好歹是带过的兵的人,即便才想起了过去,身子中的本能还在,面前这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竟然那么完美地撑起如此深重的杀机。
她不是在玩笑。
木剑又被扔在地上,他抓紧的,是光亮犀利,吃过人血的宝剑。可是,宝剑能对付得了一个对妖怪之事无比熟知,仅凭一粒药丸就能扭转乾坤的……根本就不知道来历的人?
还是她根本不是人?
他咬牙道:「你可知我始终是归德将军,你若对我下手,朝廷与狴犴司都不会放过你!杀人已是重罪,杀我更是罪上加罪!」
「我不杀人类。」她认真道。
他一愣。
「但我杀妖。」她一笑,一颗药丸已然在指间。她略一松手,药丸落地,绵软的雪地骤然发出「咔咔」的声音,一群树枝般形状的褐色玩意儿自雪下凸起,飞速窜到他脚下,转眼便将他缠绕包裹起来,只留个脑袋在外头。
他大惊失色,无论如何挣扎皆动弹不得。
「你……你为何对我动了杀机!我纵是多年前犯下大错,真要杀我为凤槐城中的老少报仇,也该是老樊来取我性命!」他大吼道,旋即愣了愣,「凤槐城……」那一直想不起来的名字,终于出现了。可这对于解除他现在的困境没有半分帮助。
「原来那座城叫凤槐城啊。」桃夭点点头,「名字好听。但你还是要死。」
「你说你不杀人的!」他怒道。
桃夭「扑哧」一声笑出来,指了指四周的院墙,问道:「你想想看,自打你往墙上写满血缚咒之后,这么长时间你可还迈出过家门半步?」
他怔住,旋即分辩道:「我不出门,是不想出门罢了!」
「为何不想?」
「我……就是不想……」
「是不是一靠近院墙就浑身刺痛,根本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微张着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桃夭看着那些院墙道:「血缚咒在我们老家属于禁术,太恶毒,但不得不说这种咒法对于圈禁一些不成气候的妖怪是非常有用的,一旦写成,咒文之中的所有妖怪都跑不出来。」
「原本便是如此!不这样,谁能阻止玄狏们冲出去!」他大声道。
「人渠玄狏,二妖生为因果,形同狼狈,皆为恶妖。」桃夭遗憾地冲他笑了笑,「简单说吧,没有人渠这种妖怪,就不会有玄狏这种妖怪。」
他的呼吸停了片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说他是……妖怪?
笑话,好大的笑话!他活生生地站在这儿,有血有肉有体温,说他是妖怪?
桃夭耸耸肩:「我在密室中只讲了玄狏来历,忘了把人渠也说一说了。给您补上。」她清清嗓子,「人中有忘初心而存不堪者,魂不宁神不稳,若置邪地又辅邪术,可炼为人渠,初时以梦通异界,引玄狏至,害人害己,若得不死,脊见黑线,已非人,线过颈,人渠可成,得之者,可达不可达之处,召不可召之物,大祸害也,见之则杀!」
每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还是不明白,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去明白。什么妖怪,什么人渠,他是段青竹,先皇敕封的归德将军,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妖言惑众!」他涨红了一双眼睛,拼命吼出来,「原以为你是来解我困局,想不到竟引来一个害人的妖女!擎羊大人呢!他在哪里!」
「莫说你家擎羊大人已在回帝都复命的路上了,就算他在,你还是要死。」桃夭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耳边道,「段将军,从你背脊上生出那条黑线开始,你便再不是人类了。虽然你还是血肉之躯,可是……」她笑着指了指他心脏的位置,「你信不信,现在把你心口剖开的话,里头只得一团黑雾罢了。」
「妖女……」他咬牙切齿,「我一个字都不信!」
「一般被称为妖女的,肯定都长得好看,这赞美我收下了。」桃夭眯眼一笑,低头慢条斯理地在布囊里翻来翻去,嘀咕,「死最快那种在哪儿呢……记得上回制了好几颗……啊,这儿!」
他面如铁灰,眼睁睁见她欢天喜地从布囊里取出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瓶子,还故意摇了摇,确保他听到瓶子里有响动后,才拔开瓶塞说:「比起被烧死的那些,你会舒服得多,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过去了。」
「你……你要……」他话没说完,突想到方才被迫吞下的药丸,立刻紧闭嘴巴。
「我的公务,就是不能让你这样的妖怪活着。」桃夭擡起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腕间金铃随之摆动,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脆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