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犬子所为(2/2)
史泽珊这才发现大堂被重新布置过,两侧摆了好多张小条案,条案上空空如也,并没有酒食。靠公案的那几张条案也一样,包括安大将军在内的所有文武官员都守着一张空案子。
东墙上的挂饰全被拿下,徐浩然、余望里正守着木箱站在墙边。
再看林使君,身穿一件紫袍,虽白发苍苍满面皱纹,但精神矍铄,不怒自威。
史泽珊不是祆正,只是一个文书,自然没资格坐,见安大将军看了过来,连忙绕过去站在大将军身后。
林使君待众人坐定,淡淡地问:「韩推官,军城的事都办妥了吗?」
韩士枚连忙拱手道:「禀中丞,办妥了,钱崇厚、刘三根等主犯束手就擒,正在外头听候发落。其余逃卒已押往叶勒城,交由王将军的麾下看押。」
「李成邺呢。」
「李成邺带兵无方,不思稳定军心,反倒妄议朝堂,对安大将军亦颇有怨言。半个时辰前,更是在阵前声称愿与逃卒赴死,简直丧心病狂,不过已在犬子和陈驿长规劝下幡然悔悟。」
犬子……他说的是韩三郎!
史泽珊心中一凛,下意识环顾四周。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传说中的韩三疯竟站在林使君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林使君环视着众人,冷冷地问:「如此说来,军城兵事糜烂,李成邺难辞其咎?」
「中丞明鉴。」
「钱崇厚等人勾结叶勒部反叛,李成邺知不知情?」
「禀中丞,下官跟安大将军一起刚巡察完几个羁縻州回来,一回来便遇上钱崇厚等人违抗军令出走,叶勒部反叛究竟有何隐情,下官都没来得及问崔参军。」
「崔瀚呢。」
「下官在。」
崔瀚官职低微坐的比较远,生怕使君看不见赶紧爬起身:「禀中丞,叶勒部反叛确有隐情,其中关联错综复杂,堪称千头万绪,下官一时间也说不明白。」
林使君微皱起眉头:「不是你查办的吗,为何说不明白。」
「叶勒部反叛,叶勒城人心惶惶,下官既要坐镇弹压,又要支度平叛所需的粮饷,且叶勒城与白沙城相距甚远,在查办叶勒部反叛这这件事上,下官只能居中策应。」
「那究竟是谁查办的。」
「禀中丞,韩侍御走前留下一道公文,命叶勒镇前管粮官徐浩然为叶勒城试捕贼尉,并在大都督府前院设捕贼署,全权查办叶勒部为何反叛等事。」
「捕贼尉?」林使君下意识看向韩士枚。
韩士枚知道崔瀚的难处,毕竟接下来要说的事不只是涉及到安伏延,借他几个胆也不敢捅破这个脓包。
事实上林中丞知道这一切是三郎所为,只是有些事讲究的是个名正言顺,不把该说的事说清楚,不把该圆的事圆起来,不足以服众。
况且来叶勒前做过两年巡官,曾带着儿子在节度使府生活过两年,林中丞很喜欢三郎,根本不用为那个不着调的臭小子担心。
他装出一副尴尬的样子,欲言又止地说:「禀中丞,下官……下官既没有,也无权命徐浩然为叶勒城试捕贼尉,如若……如若没猜错,应是犬子所为。」
「三郎?」林中丞回头看向身后。
韩平安抓耳挠腮,咧着嘴嘿嘿傻笑。
韩士枚急忙道:「犬子顽劣,下官教子无方。养不教父之过,恳请中丞责罚。」
林使君脸色一沉:「究竟怎么回事?」
韩士枚故作犹豫了一下,愁眉苦脸地说:「下官当时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去给曹勿烂祝寿的,下官死了倒没什么,推官之印不能丢,于是把印留在家中,只有犬子知道藏在哪儿。」
崔瀚吓得魂飞魄散,用近乎颤抖的手指着他惊呼道:「韩侍御,如此说来,下官和陈驿长这些天全是在听令郎号令?」
「逆子,给我滚下来,还不赶紧向中丞请罪!」
「韩推官,这是大堂,不是你教训儿子的地方。」
林使君呵斥了一句,回头问:「三郎,告诉爷爷,有没有偷你爹的官印?」
韩平安不假思索地说:「使君爷爷,我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那叫拿,不叫偷。」
「这么说你拿了。」
「嗯。」
「有没有用?」
「用了,我知道您想问什么,都是我干的。」韩平安大大咧咧地伸手从林使君的条案上拿起一颗葡萄就往嘴里塞。
韩士枚一脸尴尬,王将军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毕竟不是谁的儿子都这么聪明都这么大胆的。
崔瀚暗暗感慨陈驿长之前暗示的太对了,要不是提醒疯三郎偷用他爹的官印,让疯三郎把所有事扛下来,将来不晓得会有多麻烦。
阿史那赛吓得魂不守舍,双腿都在不由自主颤抖。
史泽珊意识到麻烦大了,不动声色往后挪步,结果撞上什么东西,回头一看,竟是一个守夜人,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史羡宁忧心忡忡,白佐尖脸色铁青,阿史那山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想站起来请罪,却被身后的守夜人给摁回了原位。
安伏延环视这些神色慌张、举止异常的族人若有所思,脸色比之前又多了几分凝重。
林使君年纪大了,愈发地喜欢孩子,笑看着韩平安问:「三郎,你知不知道盗用官印是大罪?」
「知道,可那会儿顾不上,人家要害我和我爹的性命,命都快没了,谁还会在乎会不会被问罪。」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孩子。」
「哈哈哈哈,你们听听,他还有理了。」
韩平安跟小时候似的殷勤地帮林使君捏着肩膀,带着几分撒娇地说:「使君爷爷,其实我不是有理,只是有恃无恐。」
林使君很享受他的按摩,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个有恃无恐?」
韩平安趴在林使君的肩膀上,俯看着史羡宁、白佐尖、史泽珊等人,理直气壮地说:「有使君爷爷您这个大靠山,在安西我是天不怕地不怕。不过您放心,我只会给您长脸,绝不会欺男霸女给您丢人。」
「真长大了,都学会变着法恭维爷爷。」
「我说的是心里话,不是恭维。」
「好,先说说用你爹的官印都做过些什么,要是用在正道上,爷爷给你撑腰,没人敢问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