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虚君?党争?(2/2)
陛下已经把他自己印在宝票上面了,又用股份公司的例子来剥离天子神圣的天命外衣。
如今虽说民心所向才是天命所归,可一同打天下、治理天下的,不也有文臣武将吗?
大家都是股东。
外藩先虚君化,大明是不是最终也要这样?
无人言及,天子也没言明。
朱厚熜心里是门儿清的。
他必定需要大明的科技进步,而人们认识的提高,迟早会把皇权的外衣扒得干干净净。
官制要改革,皇家难道就不需要变化,适应未来的新局面?
「虚君化」何尝不是皇室能够存在得更久的一条路子。
但朱厚熜更关心的,是将来怎么保证能够上位的始终是「明君」、「贤臣」。
群臣在上课,朱载墌也有属于他的课。
大儿子已经去了云南省亲,自己这二儿子就是朱厚熜需要悉心培养的继承者。
尽管他大概要等很久。
现在,太子已经长大了,能听得懂更深奥的东西了。
因此朱厚熜讲得很直接。
「自古以来,异论相搅是帝王术的不二法门。为什么?只不过因为权力虽然是皇帝给的,但既然给出去了,权力就是权力。因为重臣始终都要面对其他臣子的牵制,一旦大胆篡位后患极大,这才让皇帝始终握有一些牌。」
朱厚熜认真说道:「一旦礼崩乐坏,权臣的出现成了习惯,周朝末年的天子,汉末的皇帝,如今的日本国王,那就都是任人摆弄。所谓天命,到了那种时候,信的没多少,最信的反而是百姓。但若总是民不聊生,百姓也就不信了。到了那时候,揭竿而起、颠覆皇朝的反而多是草莽枭雄,尽管很多人最终不能长久享受胜利果实。」
「儿臣明白。」
朱厚熜不管他嘴上说着明不明白,仍旧继续道:「真正的异论相搅,不能只是为了朝堂制衡。走到了高位的,立场不免离百姓越来越远。而地方父母官里,则不乏真正爱民的。这样的人往往说话不好听,但支持他们,就是支持为了百姓的正道。阻力自然会很大,但只要民心不失,皇帝手里就永远有一张天命牌,总有腾挪余地。」
「父皇是说,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阻力?」
朱厚熜宽慰地笑了笑:「你能说出损有余,可见明白是懂得了父亲所说的阶层。财富的分配总是难以均匀的,要想走为了百姓而永保民心的正道,总是必须时不时拿富裕的、权贵的阶层开刀。但这些事,要讲究分寸,也要明白,哪怕是富裕的、权贵的阶层里,也都有各种各样的小群体。」
说罢正色起来:「流动!没有真正永久的稳固,只有动态的平衡。所有的人,下至普通百姓,上至达官显贵,人人都可能上去,人人也可能下去,这才能避免矛盾短兵相接、彻底爆发。」
顿了一下之后,他凝重地说道:「包括皇帝本人!」
「……父皇?」
朱厚熜盯着他的眼睛:「不肯下去的,反而有身死族灭的可能。父亲说的下去,不是指禅让。皇帝本人,从来都只是一个权力象征而已。父亲为了推行新法,设了国策会议、国务殿和总理国务大臣,放了一些权力下去,因此这么多年才算顺利。但权力毕竟是下去了,父亲有威望,有手段,控制得住。但朱家子孙,将来不见得每个皇帝都能这样。」
朱载墌心情很复杂,喃喃说道:「父皇千古一帝,儿臣……」
「所以现在父亲只是对你点透一些东西。」朱厚熜坦率地说道,「父亲这一生,会把大明需要做的恶事做完。到了你手上,你就要记住朕说的为民王道。而如果将来到了民智尽开、皇权是什么人尽皆知、朝堂重臣也都深明他们的权力从何而来时,朱家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他们的权力,不是皇帝给的吗?」
「不。」朱厚熜断然摇头,「皇帝,只是天下的掌柜。天下百姓把权力交给皇帝,皇帝帮着安排这么多人,让他们各行其职。终有一天,天下百姓会认识到他们的拥戴才是皇帝权力的来源,官员也会认识到皇帝只是个掌柜,他们大可也得到百姓的支持就能握有权力。到那时,朱家子孙应当记起朕的叮嘱。」
朱载墌的内心受到冲击,望着他父亲问道:「什么叮嘱?」
「有舍才有得。若势已至此,舍权而保始终为民的慈悲之心,仍不失超然的象征之位。」
「……始终为民的慈悲之心……」
朱载墌若有所思。
朱厚熜点了点头:「太祖本就是最穷苦的寻常百姓,朱家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明白吗?」
「儿臣会记住的。」
「那也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了。」朱厚熜又放松起来,「在那之前,却怕天命仍在朱家之时,最大的祸患却只是朱家人自己的权欲。君临天下,生杀予夺,何其快哉?做昏君易,做明君难,既难且苦。」
说罢,他沉默了下来。
他的快乐来源于改造大明、改变历史的那种宽慰,但这么多年,他确实是个社畜。
有时候,压力很大,那种使命感和肩负重任的感觉,恐怕只有他这个记忆里有沉重苦难DNA的人才能持续找到动力。
但是……
「人人都有怠惰之心,都有享乐之心。」朱厚熜看着儿子,「朕只盼从你开始,如果自己不肯吃那么多苦,能有一个更好的重臣选拔制度。而哪怕只是一个资质寻常的、有怠惰享乐之心的皇帝,若能轻松把几件事做好始终能得民心,那倒就能始终为后世子孙留下更多可能。」
「哪几件事?」
「民生几大事。」朱厚熜很明确地说道,「赈灾,养济院,医养院。在百姓最需要的时候,让他们看到皇帝的人。而后,就是中小学,让百姓能看到后代的希望。这几件事,就是你将来,你的儿子孙子,拿着父亲打下的皇明资产局能挣来钱这个基础,该花到的地方。要在这几个位置,安排真正得力的人。」
「儿臣记住了。」
「父亲还没老,你还有很多时间去领悟。」
朱厚熜站了起来:「张居正童年虽苦,后来却一飞冲天了。民间如何,你是该自己去看看的。今年万寿节后,朕会安排一下,你去各地走一走。」
「父皇,儿臣……」
「让张居正和戚继光陪着你。安全上,你无需担心。」
朱厚熜开始安排这些了,他的言传身教,还不够。
将来的大明,只有君臣都必须保有某些理想信念,才能在一些大原则上保持一致。
那些东西,是不能包装得花团锦簇云里雾里的,不如掰开来说细了、说明了。
刨江山根基,也就是刨这些统治阶层共同的根基。
昏君自然会有,奸臣也会有。
哪些事是绝对不能做绝的,大家都得认可。
朱厚熜那么耐心地给群臣讲课、给太子上课,就是一个想统一思想理念的过程。
小团体、小山头永远都会有,但在此之上,大明必须有一个大圈,一个真正有共同理念的组织。
都说大明亡于党争,朱厚熜要尝试着迈出新的一步。
何妨把党字也明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