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大梦谁先觉(1/2)
第二天一觉醒来,赵黍便迫不及待跑到村口,手里攥着一把米,嘴里轻声叫唤,寻找那只青鸟。
就见那青鸟慵懒地从树梢间钻出,梳理一下羽毛,朝着赵黍啼鸣不已。
「好啦好啦,别再叫了。」赵黍张开手:「我知道你肯定你饿了,所以特地给你送来吃的,快下来吧!」
青鸟似乎听懂人话,扑扇着翅膀落到赵黍手心,低头啄了几粒米,果然乖巧起来,没再朝着赵黍脸面又敲又啄。
「走,跟我回家,母亲给你做了一个窝,你再也不用受风吹雨打了。」赵黍试图轻轻抚摸青鸟,可这小家伙一副不喜他人亲近的模样,蹦跶着躲开。
赵黍颇感无奈,于是小心翼翼捧着青鸟,将它带回家中,放到窗边的鸟窝里。
母亲心灵手巧,随便用枯枝落叶就编成一个鸟窝,那只青鸟落在边上歪着脑袋瞧了几眼,随后望向赵黍。
不知为何,明明这只青鸟没有半点表情,赵黍依然能感觉它生出几分不悦。
「好了,你乖乖待在家里,我要去上课了。」赵黍背起竹箧,正要出门,那只青鸟再度闹腾起来,直接落到赵黍头顶上。
「哎呀,别闹!」赵黍将它拿下,结果青鸟不依不饶,到最后直接叼着赵黍头发不松口。
「这个小家伙是盯上你了。」母亲笑着说:「你不如带着它去找两位老师,看他们有什么办法?」
赵黍无可奈何,只能任由青鸟站在自己头上,一路上左邻右舍、乡里百姓见了,都称奇不已。
「这只鸟跟着你不肯离开?」
华胥村外有两座山丘,一座叫做怀英山,一座叫做崇玄山,赵黍的两位老师分别在山下结庐而居。
赵黍来到崇玄山下,鹰眉隼目的梁老师打量着赵黍头顶那只青鸟,言道:「禽鸟暗指羽化飞仙,青色主东方生发之气,这说明你有成仙得道、长生久视的机缘啊!」
「真的吗?」赵黍闻言惊喜。81book
「我看未必。」不远处须眉斑白的张老师负手而至,反驳说:「仙经有云——『青鸟来翔,口衔紫书,集于玉轩』;又云『青鸟衔书,以告五方,正天分度』。可见青鸟者,乃仙家上真之使者,是为传递消息而来。」
「青鸟报信,无非是仙家传法降诏,一样是仙缘降临之兆。」梁老师说。
张老师摇头道:「世事祸福相依,仙缘不会无端而降,定有考验相随而至。」
梁老师却质疑道:「你又不是仙家,就不准人家要广弘仙缘、遍传妙法于世人么?」
「不分良莠,泛传滥收,轻则不成材器,重则肆暴为非,罔守诫训,反而玷污玄门仙道。」张老师态度倔直:「不经澄浊飞沉、沙汰臧否,只会召聚贪鄙之徒。长此以往,祸乱苍生,也败坏玄门清静。」
「历来仙家妙法无不是俯仰参悟天地造化而得,又何必独守自珍?」梁老师说。
张老师言道:「仙家传承源远流长,本就不曾断绝,何来独守自珍一说?若是为一己弘法之欲,不顾苍生世事流演变化,造下诸多灾孽,于人于己皆属祸劫。此非天上长生法,亦非人间太平道。」
「众生沉沦季世,无知迷茫者多矣,他们参不透、悟不明,就由我来替他们参悟。」梁老师笑道:「上如标枝、民如野鹿,如此看似自然,实则放任众生自相杀戮。唯有以大能大力弥平纷乱,才是真正的太平长生。」
「此念一起,便是祸乱之源。」张老师说。
「独守清静,未必真有清静。」梁老师说。
赵黍听得迷迷糊糊,坐在旁边脑袋一坠一坠,眼皮打架般不断靠拢,困倦之意袭来。
「若得真清净,置身灾厄不丧乱,化人度世不强求。」
昏沉之中,一道清冷女声在脑海中回荡:「世道自有兴衰,季世沉沦迷惘、盛世欢庆难抑,心随境动、摇荡不定,此为病根。正因世道兴衰反复、流演不绝,焉有一法能遍行万世十方?古今祸乱,又岂是一剑能可削平?」
赵黍恍恍惚惚,只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迅速吞没了华胥村内外事物,他猛然一惊,清醒过来。
「怎么了?」梁老师问道。
赵黍揉揉眼角:「刚才一不小心睡着,好像做噩梦了。」
张老师问:「什么噩梦?」
赵黍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感觉就像是华胥村的大家都消失了,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别胡思乱想。」梁老师递来一个竹筐:「走,今天我们去白额洞里开采金英。」
赵黍撇去杂乱念头,背起竹筐跟梁老师进山。
一日精研过后,赵黍在黄昏时分返回家中,母亲看到他头上仍然顶着那只青鸟,问道:「两位老师没教你怎么对付这个小家伙吗?」
赵黍这才想起此事,把自己头顶的青鸟抱下来,叹气说:「两位老师又顾着吵架了。」
「他们一天到晚在吵什么?」母亲给自己端来可口饭菜。
赵黍摇头说:「都是些高深莫测的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母亲没有半点苛责,转而说道:「对了,你父亲他……」
话说到一半,母亲忽然定住不动,四周一切似乎也完全凝滞,那只青鸟左顾右盼,它发现赵黍双眼急速乱转,连带着四周光影也在闪烁变化。
一阵浮光掠影过后,凝滞状况恢复如常,一名渔夫打扮的高大男子推门而入,与赵黍容貌颇为相似。
「久等了吧?」赵子良手里提着一只烧鸡,笑着说:「我给老楚送了一条鱼,他还了一只烧鸡给我,还热乎着呢。」
一家人围坐一同,欢声笑语、宁和安泰,直到夜色降临,不觉丝毫异样。
「不要顾着玩了,早点歇息。」母亲给赵黍铺好被褥,赵黍将青鸟放到床边鸟窝。
「怎么了?」母亲见赵黍面色不豫。
「我怕做噩梦。」赵黍忽然有些害怕,扑进母亲怀抱之中。
「阿黍不怕。」母亲轻轻拍着赵黍后背,轻声哼着既陌生又熟悉的歌谣,让他渐渐昏沉。
「不,我不能睡。」不知为何,赵黍忽然生出这种念头:「我要是睡着了,这一切都要消失不见。我不能睡……」
「你要沉迷到几时?」
清冷女声再度响起,赵黍只觉得身前一空,母亲温暖怀抱骤然消失。
赵黍心中惊恐,他看着眼前地面塌陷下陷,所有事物都被无边黑暗吞噬,他发自本能地冲到屋外,整个华胥村也摇摇欲坠,似乎要尽数跌入深渊。
赵黍心乱如麻,只懂得发足狂奔,他不管不顾地逃离华胥村,远处崇玄、怀英两座山丘也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村口那棵大树兀自屹立,散发着微弱光毫。
赵黍无路可去,只能蜷缩在大树之下,眼睁睁看着周围一切消失于黑暗之中。
「我传授给你的九宫守一法,乃存想精思之功,是为求存我之神、想我之身,以臻长生之境,不是让你凭空妄构、沉迷虚幻的。」灵箫的声音从大树另一侧传来。
赵黍不复少年之容,反而变得沧桑老成,他转到大树另一侧,看见倚树卧眠、青丝披散的灵箫,沉声问道:「你这是第几次破坏我的美梦了?」
「既然是梦,那总会有醒来的一天。」灵箫语气冷淡:「那你是否想过,我准许你沉迷幻境多久了?」
赵黍没有回答,灵箫言道:「十年了,你还是没能走出来,沉迷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幻境中,不肯坦然面对世事。」
「我身心俱疲,如今不过是一举行尸走肉罢了。」赵黍低头说。
灵箫没有呵斥,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你怎么想,我懒得理会。但真元玉府一事,希望你还记得。」
赵黍一言不发,灵箫见他如此,于是言道:「你当初劝离鹭忘机与那群獭妖,给他们定下十年之期,不就是预料自己将遭大劫?」
「我宁可当初就死在地肺山。」赵黍懊悔非常:「因为我的痴妄之想,使得灾劫遍布世间,因此殒命者不可胜数……此等罪孽,万死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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