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引魂香(1/2)
月淡星繁,几丝薄薄的云缀在夜空上,呈现出朦胧的暗银色。
谢蕴昭爬上了墙头。
星空下的青瓦褪去了白日的热意,凉得像水。
她正翻到一半,听见背后传来一声:
「许云留。」
她动作顿了顿,想装没听见,但才刚一动作、发出一点窸窣声,背后那个声音就说:
「你如果不停下来,我就喊人了。」
谢蕴昭无可奈何地转过头。
庭院中的石灯笼散发着朦胧光晕,暗处则是幽微的星光的领地。在灯光和星光之间,站着双眼蒙了白绸的青年。
「嘘。」谢蕴昭压低声音,「我出去一下。」
王离走近围墙,仰着头:「你要去钱恒一家那里。」
虽然是盲人,但王离展现出来的敏锐远胜常人。
谢蕴昭没说话。
王离继续说:「钱恒告假归家,是你劝说的结果,因此你对他的不幸抱有负罪感。」
谢蕴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青瓦片。薄薄的尘埃抵在指腹;灰尘只有在触碰时、阳光照射时才能显出一分存在感,普通人也同样如此难以被人注意。
「我去看看。」她重复了一遍,隔着夜色审视青年的面容,「你要阻止我么?」
王离一动不动:「我跟你一起去。」
谢蕴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啊」了一声:「你怎么去?」
眼盲,没有武技,能怎么去?
「许云留,你学过武,翻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王离说,「所以,你可以背我去。」
「……哈?!」谢蕴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背你?王离,王少爷,王大爷,你知不知道我比你矮哩?」
王离十分平静,毫无半点羞耻之心:「我只知道你力气大。」
「力气大是对的哩。」谢蕴昭坐在墙头,抱起双臂,眉毛高高挑起,说得很不客气,「但你什么都看不见,去干嘛哩?」
「我自有打算。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叫人。」王离威胁人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状态,说话更是十分坦然,「我不去,你也别想去。」
谢蕴昭:……
最终,谢蕴昭还是背着这个大爷翻出了书院。
青年扶着她的肩,静静听着耳畔风声。因为他高,宽大的衣摆几乎垂落在地,边缘的云纹飞在平京的街道上,蒙上了浅浅的灰尘。
平京城里实行宵禁,夜里有固定的兵差骑马巡逻。谢蕴昭背上背了个人高马大的累赘,没办法飞檐走壁,不得不贴着街角前行,随时都要设法小心避开兵差。
大部分时间,她都无声无息地奔跑着。背上的人的重量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但她不得不装得辛苦一些,避免受到怀疑。
星光勾勒出两人淡淡的影子。
「许云留。」
「嘘。」
「我比你高,」青年顿了顿,「也比你宽。」
谢蕴昭嘴角一抽:「说得对哩,你终于发现自己在压榨可怜的、发育不良的穷人了哩。」
「会武的要帮助不会武的人,强者帮助弱者,这是天下至理。」
「是哩是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哩。」谢蕴昭压着声音,语气敷衍,「要是你什么时候成了平京最厉害的修士,当上世家的领头人,记得把这条天下至理推行开,早日实现天下大同,好好建设和谐社会哩。」
她背后的青年擡起头,「看」天上繁星烁烁。他能感受到风、感受到垂落的星光,还有远处隐隐的马蹄声;四面八方的信息交织成网,将这座他所熟悉的城市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
「嗯,我也正有此意。」
他说得太平淡,反而只像随口应下。
不久后,谢蕴昭抵达了钱恒的家。
他家在下京区东侧,离中京区不是太远,靠近城墙一方。
平京的城墙都很宽阔,时刻亮着火把,还有兵差守卫。谢蕴昭循着阴影走过去,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坊。翻过又一座围墙,她落在坊内。
下京区的坊中大多聚居了五、六户人家,对应地也划分出了各自院落。谢蕴昭扫视一圈,因不能外放神识,一时有些犹豫。
哪一座?
「那里。」王离指着一个方向。
是围墙最简陋的一个院子,几乎和篱笆没什么两样。狭窄的木门紧闭着,上面贴的道君图画缺了半边,显出一分凄凉。
谢蕴昭背着王离,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
王离淡淡道:「不必如此小心。除了我们,坊中没有别人。」
「……没人?」谢蕴昭站住了,微微侧头,「你怎么知道?」
「平京中忌讳凶宅。何况钱恒一家三人,都是在屋宅中被强盗所杀,死时只有几声惨叫,毫无反抗之力。人心惶恐,自然会外出避讳几日。」
钱恒是昨天中午告假回家,当天深夜便在家中遇害。官府今天清晨接到报案,前来察看,根据现场的刀痕、翻箱倒柜的痕迹,断定是强盗趁夜杀人,推测是白莲会所为,飞快地下了通缉令。
这是谢蕴昭听到的版本。
现在她站在这里,距离昨夜钱恒等人遇害才过去了十二个时辰。
「凶宅……的确,因为世间有修士存在,人们都十分相信风水哩。」谢蕴昭开始一一检查现场留下的痕迹,「有残余的血迹,但大部分都被处理了。」
王离从她背上下去,四下「端详」院落,又微微抽动鼻子:「是官府处理的……的确,有些太干净了。」
「太干净……」谢蕴昭侧头看去,「你是说有人在故意掩饰什么哩?」
「也许。」
王离沿着院子四方缓步走动,不时停下来感受片刻环境。
「这里,腻子画出来的痕迹……女性。应该是钱恒的母亲。」
「这里是刀痕,挣扎的痕迹……血迹。」
「小心台阶。进门这里是另一个人的遇害现场……男性,下肢萎缩……是钱恒的父亲。」
谢蕴昭小声告诉王离现场的样子,而他则会蹲下/身,认真地一一用手摸索着感受。
这座贫寒的院落里只有两间房,一间属于钱恒的父母,一间属于钱恒。
从官府勾画的尸体痕迹来看,钱母在院子里被人砍死,钱父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被杀害。在钱父背后不远处,也就是室内靠近卧榻的地方,是钱恒遇害之处。
血迹溅在榻上,破旧的被褥僵硬发黑。
「钱恒父亲长年卧病,母亲又半盲,都是钱恒伺候他们哩……钱恒就是在这张榻前为生病的父亲端药倒水哩。」
谢蕴昭凝视着被褥上的血迹。
「死在这里……真是太可怜哩。」
「可怜?」
王离蹲在榻边,伸手摸着那床被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不可怜吗?」谢蕴昭也蹲着,用手指蘸了蘸地面某处的尘埃,放到鼻尖前嗅了嗅。
「不知道。」
「不知道?」
「『可怜某人』的前提,是害怕自己也落入同样的境地。我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所以我不会可怜谁。」
「哈……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哩?」
王离侧过脸,双眼蒙的白绸布折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谢蕴昭盯着他。
王离面容寡淡,五官无一处出彩,更是双目失明之人,但他身上有一种格外沉凝和自信的气质,令人不觉产生信赖。
「王离,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哩……不过,应该是个好人哩。」
青年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微微抽动一下鼻翼,忽然问:「你发现了什么?」
谢蕴昭古怪地看他一眼:「你鼻子真的很灵哩。是地面的灰尘。有一种很轻微的但是很特殊的香气……很特别。」
其实是很熟悉。谢蕴昭竭力思索着:她什么时候嗅到过这样的香气?她很少装扮,对香料更一无所知,几乎没有机会接触香薰,除了有特殊用出的香……等等,香?
她在水月秘境中,曾见白术用过「引兽香」。后来她回了门派,有时也会和白术通信。白术对各色香料都很有研究,某一次通信时,就给她介绍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香,还告诉她应该怎么防备别人用香坑人。
为了说明得更清楚,白术还专门用玉简记录了不同的香的气味,随信一并附来。
她肯定是在玉简中闻到过,具体的不太记得……
谢蕴昭瞟了一眼王离。他也蘸了一点灰,正仔细地分辨着。
有人在旁边,她不好打开乾坤袋。
王离放下手,站起身:「和安神香有些像,但这是引魂香。」
谢蕴昭一怔:「引魂香?你怎么……那是什么哩?」
「引魂香是修仙界一个已经覆灭的门派创造出来的香料,点燃后配合口诀,可以引出生灵魂魄。而且,人死之前情绪波动越强烈,引魂成功的几率就越高。」
王离扭头「看」向门口,语气寡淡:「基本可以断定,对方是为了得到钱恒的魂魄而来。」
谢蕴昭正想点头,面上却即刻顿了顿,作出不甚了了的模样,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哩?」
「钱父卧病,钱母半盲。为何偏偏是钱母逃得最远,钱父次之,最身强力壮的钱恒反而在卧榻中被杀害?」
「可是强盗是从外面进来的哩,可能正好撞见了钱母。」
「如果是那样,应该是钱恒率先冲出去,而非腿脚不便的钱父死在门口。」王离道,「对方先是擒拿住钱恒,再以言语诱导钱家二老奔逃求生,最后在钱恒眼前杀害双亲。在生死之间、希望和绝望之间,人心最易动荡,正是使用引魂香的好时机。」
「这样哩……」谢蕴昭沉默片刻,「他们为什么要得到钱恒的灵魂哩?」
「世上有邪魔外道食人灵魂,也或许是担心有人用招魂术,暴露了凶手阴谋。也有可能……」
王离微微低头,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谢蕴昭。
「也有可能,是为了得到钱恒灵魂中的灵根。」
室内幽暗,门窗紧闭,空气静默。但这一时刻,仿佛有无形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也将人心中的秘密吹进了四下浓郁的阴影之中。
谢蕴昭没有起身。
「可是夫子说哩,灵根天注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哩。」
王离「凝视」她片刻,淡然道:「这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无论是否实际,都要先纳入考量。也许,就是有疯子以为这样可行,才这么做。」
无形的风在寂静中回荡。
「说得也是哩。」谢蕴昭终于站起身,吹了吹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血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查出凶手的身份哩。」
王离问:「你想怎么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