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教化(2/2)
「动手吧。」陆思源催促道。
闻佛生喃喃道:「他们这么多人聚集在冰州城外,想做什么?」
「事情比我们想的严重。」
「动手吗?」
「先探清楚他们想要做什么……」
「有人过来了。」
「隐匿。」
「后面也有人来了……很多人,不止靺鞨部落。」
「填装弩箭。」闻佛生低声道,语气已与之前完全不同,「准备动手。」
陆思源终于感到气氛不对。
这次已经不是辽东军武堂的试炼。
忽然。
「什么人?!」
前方一声大喝。
「动手!」
「嗖嗖嗖嗖……」
闻佛生从腰间解下一枚手雷,冲着小屋冲去,同时擡手射杀一名匪贼。
冲到近处,他抛出手雷,就地一滚。
「轰!」
一时之间各种声音都有。
「哈穆!」
「西八。」
「死内洗奈!」
「额秀特……」
陆思源已吓懵了,而远处已能听到高丽语和女真语的呼喝,那些匪贼说的是「唐军发现我们了。」
但过了一会儿之后,那些匪贼便发现了端倪。
「没有铳响,没有铳响,不是唐军主力,只是小股的探子。」
「杀了他们再去抢掠冰州……」
陆思源大惊,忙拉过身边一个军武堂的学生,道:「他们准备抢冰州城。」
「知道,赵甲,我掩护你,你回去报信。」
「嗯。」
「阿里泸浑,右边,掩护赵甲走。」
陆思源目光看去,已有些怀疑李儒风,因为这个女真人给的消息是错的,才导致他们陷入这样的绝境……不对,如果不是被他们撞见,只怕这群匪贼还要劫掠冰州。
他们是怎么来的?
有一部分是倭寇,那是从海参港登陆的吗?不知道,其实真的没学好季风,该死。
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闪而过,陆思源深吸一口气,专注在战场上。
他擡起手中的弩,瞄向远处一个匪贼。
「嗖」地一下,第一下没中。
匪贼已经围上来了,竟有上百人之多。
这是趁着辽东军北征,聚集起的一窝大匪。
「噗噗噗……」
不断有匪贼倒下,终于,有个军武堂的学生倒下。
陆思源只觉心都抽搐了一下。
前方已有人向他扑来,他擡起弩,将对方射杀。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远远没有想像中那么喜欢。
他父亲常说,不希望他再当武人,不希望他再上战场。往日没有体会,直到此时才明白。
有鲜血泼到他脸上。
李儒风噼倒了一个冲过来的匪贼,喝道:「往树林里走。」
陆思源也拿出刀来,向北面的闻佛生喊道:「走啊!」
一刀噼退一个匪贼,他拉着张祥平往后退。
「噗。」
张祥平倒也不窝囊,也用弩箭射杀了一个匪贼。
但终究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十六岁少年,动作还是笨拙。
越来越多的匪贼追上来。
混乱中,他们与闻佛生失散了。
其后,又有两个军武堂的学生被噼倒。
李儒风很是勇勐,一直在断后,但也被噼了两刀,重伤踉跄。
「走!」
终于,他们找到了马匹。
陆思源回过头,擡弩,射杀了追得最近的一人,扶着李儒风上马。
他也飞快翻身上马,拍马便走。
「嗖!」
忽然一声响,陆思源回过头看去,只见张祥平已被一箭射落马下。
「祥平!」
一瞬间,陆思源的泪水夺眶而出,勒马便要回去。
李儒风却一扯他的缰绳。
身后,匪贼继续追过来。
~~
「咴!」
马惊,其后是一声重响,陆思源摔在地上,转头看去,前方有条绊马索。
李儒风也摔下马了,留下满地的血,昏厥过去。
陆思源上前一探,他还有鼻息,遂拼命将他拉到旁边的树从里。
然而不远处已传来了呼喝。
「在那边!」
「娘的。」
陆思源骂了一句,握紧了刀,深吸两口气,起身,躲在树干后,准备与那些追过来的匪贼拼了。
「簌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死内洗奈!」
「啊!」
「砰,砰……」
夜色中,有人冲着那些匪贼开了几铳。
陆思源转头看去,只见有数十道身影迅速冲过来,其中一人手持大刀,舞得龙飞凤舞,倾刻间便斩倒数个匪徒。
待这人赶到近处,陆思源定眼一看,不由惊呆了。
「娘……娘亲?」
王翠收了刀,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上前,「啪」地就给了儿子一巴掌。
陆思源「哇」地一下便大哭出来。
「娘亲,我害死了祥平!呜呜呜……」
~~
冰州城。
时任辽东路提学副使的闻道生被匆匆被唤到府署。
「看你二弟做的好事?!六人因此丧命,三人重伤,其余各个带伤,他担得起吗?!」
闻道生拾起那文书一看,脸色已是煞白,失望地摇了摇头,道:「该打杀的顽徒……请制府秉公处置我绝不为他求情!」
良久,公房中响起一声叹息。
「真说起来,这几日节假,他们并非偷跑出去。撞破匪贼偷袭冰州城的阴谋,杀敌三十七人。论起来,是有功的……」
闻道生道:「制府不可姑息这顽徒,请重罚!」
「我是为了姑息他吗?!」
又是一本册子被砸出来。
「要让我给死去的那些生员记过不记功?他们的家人如何看待?!娘的,给老子捅这么大的篓子!」
闻道生惭愧不已,不敢说话。
「功是功,罪是罪,此事自会交有司审理,估计他的功名难保。我召你来想说的是,这些都是年轻人,往后的栋梁,犯错不可耻,得让他们知错。」
「是,制府放心,我一定教训他们。」
「去吧。」
~~
陆思源垂头丧气地走在冰面上,看着一旁的闻佛生。
闻佛生也受了伤,却不肯要人搀扶,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显得颇为倔强。
前方,有个衣衫单薄的书生站在那。
待队伍走近了,闻佛生见了这书生,便停下脚步,喃喃道:「大哥。」
闻道生走上前。
「啪!」
一巴掌抽在了闻佛生的脸上。
陆思源站在一旁,拼命噙着泪水,只觉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
「你们觉得自己有本事对吧?」闻道生说道:「这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散落着的凶悍之辈有千千万万,来,你们就凭你们的双手去把他们都杀光。」
「大哥……」
「去啊!」闻道生大喝道:「正好,朝廷耗费无数钱粮开垦辽东、诸将士与同僚冒着这风雪戍守这苦寒之地,便是担心京畿防线单薄而边民凶顽,往后再起祸乱。有你等这般勇士将他们斩尽杀绝,从此辽东寸草不生,正好永绝后患!」
「大哥,我错了。」
陆思源也用力抹着眼泪。
闻道生叹惜了一声,终于放柔了语气。
「王师征伐天下,在你等看来,是好战好杀伐、是穷兵黩武吗?可你等若肯认真揣摩朝廷之意图,便该知如今诸般征战,为的实则是『太平』二字,开疆扩土教化边民求的是长治久安。」
说到这里,他擡手一指远处的雪原,再问道:「那些匪贼为何逃到长白山?为何不去开平、不去长安、不去临安?为何连开城、平安他们都待不下去?因为越是繁盛、越是文明之地,这些野蛮、愚昧者越没有生存的空间。所以,我们才要来辽东。看看我们建的城池,看看城头上的火炮,再想想官兵能那么快去救你们,匪贼真的能抢掠得了冰州城吗?我们不会放下杀人的技能,但我们过来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更别提还有你们身边本不该牺牲的同窗……」
话到这里,陆思源再次摔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对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得到了一个深刻的教训……
~~
建统三十三年,延边。
官道边,有几个十多岁的少年远远看到车马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敢问是新任的提学官到了吗?」
陆思源下了马车,道:「不错。」
「那提学官在马车里吗?」
「不,马车里只有书。」陆思源道,「提学官在这里。」
「真的?这么年轻的提学官?」
「只要学问深,年轻与否重要吗?」陆思源笑道:「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各族少年们摇头晃脑一起诵读起来,其中一名小童大声道:「我们也会背。对了,府学的先生们就在那里准备迎提学官,我们是先跑过来的。」
~~
辽东衙署,正有两个官员聊起延边府提学的任命之事。
「咦,陆大将军的儿子竟不上战场了?」
「我在军中参谋,曾听陆大将军追杀乃颜时说过一句话。」
「哦?」
「最好能把所有仗都打完,免得子孙后代还要打仗。」
「大将军怕是想得简单了。」
「也许吧,但陆提学上任时也说了一句话。」
「愿闻其详。」
「打仗也好、教书也好,一代人做一代事,都是为了后来人的安稳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