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天下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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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察黄河自然是非常辛苦,走不多时,队伍中的韩承绪与杨果便停了一下,由人护送着回龙马负图寺。
「老了,无用了啊。」韩承绪感慨不已。
杨果笑道:「想想便知。陛下不仅年轻力壮,还每日健体,你如何能跟上他的脚步?」
「是啊,跟不上陛下的脚步了啊。」韩承绪也笑。
「我可没有这一语双关之意。」杨果连忙摆手,道:「你本就说了,天下平定便致仕,何必还要跟到孟津渡来?」
「不放心啊。」
韩承绪捶了捶腿,擡头看向寺院中的碑石,喃喃道:「才平定天下,陛下便执意要修黄河,让人不放心啊。」
杨果道:「老了便太操心。」
「秦并吞战国,一统海内,当事时六国人心尚未完全安定,便北筑长城、南收两越,故二世而亡,使汉继秦业。隋拨乱反正,削平天下,而后修运河、建东都、征高句丽,再使二世而亡,使唐继隋业。老夫便在想,有时做得太多了,反倒不如做得少些。」
「那是你的想法。」杨果道,「陛下有陛下的想法,他不是始皇帝,更不是隋炀。他还年轻,他的志向更不是我们这些老朽能明了的……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韩承绪默然良久。
最后,他想了想,道:「明日,老夫便归商丘去。」
「咦?」
杨果反问道:「郭若思才到,视察水利犹有数日,结果未出,具体花费须几何、人力须几何尚不可知。你便要走了?」
「从开封跟到洛阳,从洛阳跟到孟津渡。之后陛下回了长安还有许多朝议,开了春又要北巡、南巡。桩桩件件,哪件老夫能放心?哪一处不想跟着?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总该有处地方让老夫停下,回商丘去,漂泊了一辈子,得回去啊。」
杨果道:「你若能再跟陛下十余年,待休养生息,许还能跟到北伐哈拉和林的一日。」
「老匹夫,你跟去吧。」
「我到了长安,再从长安回山西。」杨果得意地笑了笑,又问道:「你不再回长安,见见李老真人?」
韩承绪摇了摇头,道:「若是有哪位故人过得不好倒可来商丘见我。犹在逍遥快活的,何必我迈着老腿去见?」
杨果大乐,其后唏嘘道:「如此说来,往后我也见不到你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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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
李昭成一路找到天池边,终于看到一位老道正盘腿坐在池边,脚边还放着一卷书。
他遂整理了衣容上前,唤道:「父亲。」
李墉睁开眼,道:「你难得来了,正有桩趣事。今晨我与刘娘赏花,遇到一个道士,问我既是出家人为何娶妻,我说我不是全真教。他便问我,既不是全真教,为何在终南山修行……你猜我如何答的?」
「父亲莫非是亮出身份了?」
「非也。」李墉笑道:「我答他,连天下都一统了,南边的道士还不能在北面的山上修行吗?」
李昭成勉强笑了一下,实不明白这算什么有趣。
「天下一统了啊。」李墉感慨道:「当年瑕儿才出生,光熘熘的,不过这么一点大。如今却已是一统天下的皇帝,不可想,不可想。」
「是,孩儿当年与他弹石子时,也未曾想过这一日。」李昭成说过,稍严肃了些,道:「陛下已传旨回来,年前便会归长安,父亲是否下山?」
「不了,在山上更自在。」李墉摆了摆手,道:「如今这身份,到长安反而拘得慌。」
「那孩儿上山来与父亲过节,到时做几道素菜,如何?」
「我过几日要闭关清修。」
李昭成一愣。
李墉神秘笑了笑,道:「江南既平,为父想回秀州一趟,哦,你莫让人知晓。」
李昭成优柔寡断的性子又显出来,挠了挠头,道:「孩儿想送父亲一道去,只是……」
「不必送,为父已与张十二郎约好了一并去。你有何事为难?」
「陛下归朝后便要封赏功臣,孩儿虽毫无寸功,唯仗着陛下亲缘,群臣皆为我请王爵,实受之有愧。」
「唐淮安郡王李神通,每逢战事皆败,因响应唐高祖起兵,犹不失王爵,配享庙庭,你莫做得比李神通差了便是。」李墉道,「不该受的不受,该受的便安心受了,我死之后,他若追赠我一个皇帝位,我也受了。」
「父亲!」
「好吧,三清尊者在上,百无禁忌。」
李昭成叹息一声,道:「陛下传信回来了,称欲封我为带方郡王,并任我为山东宣慰使,兼管船政事……但,孩儿不太明白。」
「带方?」李墉捻须思忖了一会,道,「你是陛下唯一的兄弟,凡需你出面的,都是要让官员们意识到陛下重视此事。」
「孩儿明白了。孩儿虽能力不显,必会完全陛下托付。」
「早点下山吧。」李墉擡头看了看天色,道:「为父该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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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孙德或用手指捏起一块鸡肉丢进嘴里吃了,赞不绝口。
「等陛下回来,封了你王爵,也不知我还能不能吃到这样的珍馐?」
李昭成懒得理他,道:「你师兄呢?怎么还不来?」
「你不知道?啊,也是,终南山确实太远了,也不知我以前如何受得了那等清苦。」孙德或道:「他昨夜忽然接到调令,今早便往凉州了。」
「凉州?」李昭成道:「未免太远了。」
「远吗?」孙德或道:「你可知往后十年,天下间最能立功的地方在何处?出将入相者又是何人?我师兄能到廉相公麾下……」
李昭成懒得听他卖关子,又问道:「江苍呢?怎也不来?」
「被江知府关在家里,准备科考呢。」孙德或摇了摇头,道:「你说,江荻都任礼部侍郎了。江知府这么多年还是江知府。」
「京畿重地嘛。」
「我也忙,吃完这个便要回去了。」孙德或吮着手指道:「再与你说桩大事,左相与杨参政都辞仕了。江荻来信说,想助户部严相公进中枢,哪怕是同签书枢密院事,哦,官制可能也有变动,总之是这样的一个位置。不过我看啊,只怕难。」
「因她是女人?」
「那倒不是,韩相公若是任相了,如今形势与战时不同了,兄妹俱在中枢不太妥当,该是要避嫌的。」
李昭成再听说严云云的事,已没有了当年的季动,感到佩服,也有些唏嘘。
他觉得当年最早从龙的一批人,武勋就不说了,连他这种功劳不大的近属都有封赏,文官中唯有严云云升迁最难。
「咕。」
孙德或却已将桌上的汤喝完了,拍了拍肚子。
「长安城唯有李大郎君这里能吃到正宗的炒菜吧?真想哪天能去临安丰乐楼。啊,我走了,过几日陛下回来又要催我。」
「……」
半个月后,李昭成便一直在关注着朝中换相一事。
他本以为如孙德或所预料的,严云云不太可能入中枢。
但结果出来,却是史俊、李冶任相;韩祈安出任了两浙安抚制置使一职,前往临安。
其余的,如聂仲由镇两广、刘金锁镇福建之类的消息,李昭成顾不得听,因为,严云云真就进了中枢。
他着实惊讶。
此事,史俊作为他岳丈也一个字都没曾与他事先提过,只在结果出来之后笑呵呵解释了一句。
「你也不看我与李公多大年岁了,再不任相,岂还有机会?」
李昭成听后哑然失笑。
他心想道:「也好,父亲到了江南,还能与韩相公小酌一番……」
不论如何,随着韩承绪、杨果致仕,这新王朝又进入了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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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
李瑕亲自送杨果离开长安。
行到霸桥,杨果道:「陛下请回吧,老臣终得归乡了。」
「韩老要致仕时偏要送朕到洛阳。杨老致仕,朕无论如何也要送远些,且在路上多听听杨老的教诲。」
杨果愿意与李瑕多聊些,笑呵呵道:「这次换相,老臣才发现,朝堂上英杰还是很多的。南方与北方还有许多名臣盼着得到陛下信任后能任一任宰相,老臣该早些把位置让出来。」
「杨老到归乡了,还想着帮别人说好话。」李瑕道:「这数百年天下,缺的不是英杰名臣……是明君。朕常怕自己当不好这个明君。」
「陛下有敬畏便好,老臣与郝经虽总说宋室错处,然平心而论,赵匡胤有敬畏,其得天下时权柄不重,故而不敢以兵威施远掠;威望不隆,故而不敢以刀斧杀功勋;学术不精,故而不敢以智能轻儒生;恩泽不洽,故而不敢以苛法督吏民,遂平五乱之祸。陛下英资盖世,驱强虏、复中原而后取天下,兼继唐之正统,无可诋毁,唯不可失了敬畏。往后老臣等人不在君侧,请陛下行事多加思量,以谨慎待此得来不易之太平。僻如,迁都之事,北平路远,钱粮转运不便,老臣虽是北人也请陛下三思。」
「杨老临别之言恳切,朕必铭记于心。」李瑕道:「凡事谋定而后动。」
杨果上了船,回过头,又向李瑕行了一礼。
「陛下请勿再送了,老臣这便告别了。」
「朕北巡之际,到祈州探望杨老。」
「那老臣在家中恭候圣驾。」
「……」
小船沿霸水而下,行进渭水。
关中虽未大兴土木建造宫阙,水利河渠却是修过,十分便捷。
入夜时,杨果在船头回望,已望不见长安。
「一杯聊为送征鞍,落叶满长安。」
他喃喃着与李瑕初见时写下的词句,心头忽生感慨。
谁曾想这一世人,少年时还与元好问同是金国士子,听其填词,「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到年老时,却已是开国功臣,听一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六十余年天下兴亡,俱是战乱不休,白骨遗野,苍生何其悲苦?
以往忙得没工夫想这些。如今忽然闲下来了,杨果不免有了万千思绪,于是老泪纵横。
这本该是富贵好还乡的一夜,老者却在船舱中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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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
岸边能听到鸡鸣。
船只由渭水驶入黄河。
眼前就是「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的潼关,杨果遂想到了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心念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忽然,只见一轮白日于黄河中升起。
河口豁然开朗。
他愣了愣,想起的是那夜在开封城中李瑕给他的一句许诺,让国强而民不受辱的许诺。
时隔十余年,他依旧记得那少年坚定的眼神,且庆幸万分。
「西庵先生送我半首残诗,我也送你一句残句吧?」
「哦?」
「一唱雄鸡天下白!」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