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吞象(2/2)
所以,当知道要败了,若想活下去,最好不要受伤……
又到了傍晚。
一场伏击战的第三日已过去。
李瑕把驻地从山顶搬下来,以方便传达命令。
有两个伏击点的将士已聚集到他的营盘。
宋军也有伤亡,但居高临下,折损并不多,偶有些守山的被偷偷跑上来的个别悍兵用箭矢射中。
六百兵力押解着一千三百余俘虏清理战场,以蛇吞象,一时显得十分吃力。
陆秀夫见此情形,也明白目前实在是无力救治重伤的俘虏。
但禀报过事务,他终究还是叹息了一声。
「今日有个受伤的俘虏,遮掩着伤势,也不怕破伤风。分明已告诉他们,轻伤我们会救治。」
「因为他想活。」
李瑕随口说了一声,低下头,再次标注着地图。
他没有大胜后的喜悦,已开始思忖下一步的计划。
陆秀夫叹息,道:「战场,过于残酷了,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李瑕手中的笔悬停在了巩昌的位置,良久,问道:「前两句是什么?」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那便是了。」李瑕道:「你派人去把辎重队与民壮招来看管俘虏,不急,可等明日再安排,眼下祁山道只怕还未通。」
「是。」
「去歇了吧,你两夜未睡。」
陆秀夫起身,掀开帐帘,却又停下脚步。
「嗯?有事?」
陆秀夫回过身,问道:「节帅不打算带我去陇西?」
「你猜到我要去陇西了?」
「不难猜,我审问了几个俘虏,汪良臣倾巢而出,陇西兵力空虚。」
「他出兵时,也是像我此时这般想吧……哦,不打算带你去。」李瑕道:「之后,此间需要你做的事还有很多。」
「那……我可否向节帅讨教兵法?」陆秀夫作揖问道。
他知道,眼下大战方歇,但祁山道消息传不过来,其实是李瑕最空闲的时候,
语置,他又自嘲了笑,道:「我过于叨扰节帅了……」
「不觉得你叨扰。」
李瑕道:「相反,我非常欣赏你,坐吧……全军将领都只想要胜,求的是结果。唯独你,始终在问胜的因由,如何胜、为何胜、胜之后又如何,故而我说唯有你往后能帮我坐镇。」
「惭愧,谢节帅体谅。」
「至于兵法,我不会。以前还有个很错误的认知。」李瑕自嘲道:「刚打仗的时候,我心里把士卒的战力按数值来排。」
「数值?」陆秀夫不解。
「比如,蒙军战力八分,宋军战力五分,当时大概是这般排的。后来我发现不能这样,又加上了属性,比如蒙军擅平原野战,宋军擅山地守城。」
陆秀夫愈发不解,皱眉沉思,喃喃道:「数值?属性?颇直观。但有何不妥?」
李瑕道:「近来我发现,数值与属性,还有人数,它们重要,但概括不了战力……士卒首先是人,要吃喝拉撒、有七情六欲。打战时,憋着一泡尿没撒都可能影响到战力。想死战、想投降,说不准的,时时都在变化,将军是在管上千上万人的心态。所谓『兵无常势』,我到近来才理解这句话,没有恒定的强或弱,只有某一刻的强与弱。」
「故而,我们到祁山道设伏,便是为了在这一刻远远强过敌人?」
「这一战,决定胜负的不在于伏击开始之后,而在于之前。我们的士卒搬运笨重的军器攀上高山,忍受着野兽的窥探、蚊虫的叮咬,餐风饮露,在山林间起砲、挖洞、砍树……太苦了。」
陆秀夫深有体会,挠了挠脖子,道:「两月有余,着实是……太苦了。」
他指甲划过之处,满是被虫咬出的红色胞点。
不仅他一人如此,八千余士卒个个如此,因蜱毒丧命者有十三人。
至于摔下悬崖丧命者有五人……
「这不是兵法。」李瑕道:「这是他们有付出就有收获,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我们胜,不是理所应当吗?」
陆秀夫道:「但,是节帅以奇谋引汪良臣来,这是奇谋。」
「不是奇谋。」
李瑕道:「我确定了要在山地上打,先定好这个小目标,开始想如何实现?引诱敌人来。再想敌人为何要来?因为有机会。那就让他们相信有机会,就这么简单。」
他神色郑重了些。
「我还没有实力,而没有实力却想碾压敌人,是偷懒,是心存幻想。别这么做,老老实实地花费力气,去计算,去准备,最后达到以长击短之目的。我每次打仗都是这个思路,每一次都是。这不是奇谋,不要再说奇谋,该是『本分』二字。未战而先算,是将领的本分,是对士卒们负责。」
陆秀夫看着李瑕难得郑重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
「谢节帅指点。」
「别谢我,要谢的都是些很简单的名言,『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李瑕说了几句,最后道:「一直以来我都是遵循这些简单的道理,它们一直就摆在那里,告诉我们该如何胜利。只不过,人们总是太容易忽视了它们。」
陆秀夫起身,行礼,道:「我明白了。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行道难。行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
李瑕道:「我能行道,闻云孙能守道,故而我佩服他。你呢?」
「节帅自谦了。」陆秀夫不回答,笑了笑。
李瑕也笑了笑。
他知道陆秀夫听进去了。
而之所以说这些,李瑕其实乐于分享自己的经验,互相帮助对方成就。只是从来没多少人愿意听,人们更喜欢「得到」而不是「得道」。
当然,他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陆秀夫是凤毛麟角,一般人则不需要个个都效仿他、比肩他的成就,能一起沐浴在胜利的喜悦中就足够了。
总想学再多,总想出类拔萃,也太过辛苦。
简简单单的快乐也很好,简单也有简单的可爱。
偶尔遇上三两知己,推心置腹聊上几句,彼此笑笑,也就消解了心中的孤独感。
陆秀夫出了帐,负手而立良久,相比往昔,他似乎坚韧了许多。
远处,马蹄声起,有高呼声传来。
「中军统领熊山,率两百将士,押解八百俘虏归营!」
山谷间的士卒们再一次欢呼。
「万胜!」
「万胜!」
「……」
陆秀夫擡眼看向远处的火光,忽然又意识到自己之前太狭隘了,战前还怕世人说起这一战会说「运气真好」。
当时他的不忿在于,怕世人轻视了八千将士的竭尽全力,轻视了勤奋的力量。一如他寒窗苦读、年少中榜之时。
但此时,陆秀夫释然了,眼神中又多了份对世间的温柔。
一点轻视从来不算什么,勤奋的力量一直都能被看到,或多或少,但从来没被忽视过。
恰是如此,八千士卒才甘受辛苦,最后战胜了四万大军。
李节帅又何曾不忿过什么?
始终坚定如初,继续竭尽全力,方可谓心志坚韧。
「这份心志,又是来自哪句『名言』呢?」陆秀夫不由心想。
他回过头看去,帐中的烛光映出李瑕的身影,犹端坐在案牍间,身板笔直。
于是,陆秀夫脑子里过了许多句话。
到最后,他缓缓喃喃了一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帐帘忽然被掀开,李瑕走了出来。
「节帅。」陆秀夫拱手,因方才的想法又有些话想说。
「站着做什么?难得将士们高兴,庆功便是。」
李瑕却只拍了拍他,向前大步而行,笑喊道:「熊山!再报一遍,俘虏了几人?!」
「大帅!」
熊山翻身下马,几乎是大吼出来。
「末将两百人俘虏了八百人!」
李瑕问道:「可还觉辛苦?」
「大胜了!不辛苦!」
山谷间又是一片欢腾。
「万胜!」
见此情形,陆秀夫心中种种如对战场残酷的感伤、对往后局势的忧虑、对为人处事的思考……已全被抛开。
胜利,才最能鼓舞人心。
何必想那许多?
合该是「将军自起舞长剑,壮士呼声动九垓!」
他遂也大步上前,与士卒们一起欢呼。
「万胜!」
喊声回荡了很远很远,更东面,正在驱马赶来的宋军将士们擡起头,不由加快行军速度,同时跟着欢呼。
「万胜!」
……
这个夜里,若有人能从天空俯瞰这四百余里山谷,方能见识到八千人吞下两万余战俘的情象。
蛇可吞象。气魄足,亦可吞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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