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宋寇(1/2)
直到将近傍晚,桉上的碗碟已被撤下去,李瑕才转回堂上。
元从正已独自坐在那,将上午所商谈的几桩公务都打理好,公文一一标注清楚。
李瑕看了一眼,颇为满意。
「得和仪相助,我轻松不少啊。有太多事一般人做不来,倒未想到能遇上和仪这般高才。」
「学生领大帅米?,应该做的。」
「好,那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也请和仪代劳。」
元从正接了那些帐簿,应道:「能为大帅分忧,学生荣幸。」
他再看了一眼桌上关于议定事务的文书,闲聊般问道:「不知大帅还要在潼关待多久,才能让这些政务施行?」
「今夜我遣快马送往长安,很快便能施行。」李瑕道:「潼关还有得待,等我大军抵达,布署了黄河防务。」
「学生听说,山西那边,蒙军也是紧锣密鼓在防务。」
「毕竟廉希宪将不少人力物力迁过去了。」李瑕问道:「今日其实我已提了他好多次,和仪认得他吗?」
元从正道:「有所耳闻,九峰书院便是他创办的。」
「见过?」
「未曾,但少时便听过他的声名,想必是位老夫子。」
「不是。」李瑕道:「他只有二十九岁。」
元从正讶然。
「倒未曾想到。」
「我今日去审的便是他的一个心腹。他们藏了支伏兵,打算在华山伏杀我,最后,廉希宪投火而死,可惜了。」
「可惜?」元从正问道:「他不是大帅之敌吗?」
「他是我的敌人,但敌人与敌人之间也该有所区别。一个回鹘人,改汉姓、承儒学、建汉制、除暴政、安贫民……放眼天下回鹘人,还有哪个能为汉化做到这地步?若说廉希宪这样一个已成了汉人的回鹘人我都容不下,岂非该把天下回鹘人杀光,再把所有异族杀光?」
「但……他要伏杀大帅。」
「他对我有威胁,我杀他。这是做事而已,大家各自做份内之事。我总不至于因各人做份内之事而生怨。若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又何必谈志向?」
元从正道:「大帅有海纳百川之胸怀,学生敬佩。」
「你说『廉希宪』这姓与名,何意?」
「顾名思义,倒是不难解。」
「值此天下大乱之际,官员廉洁,以宪令法度维护苍生,又何尝不是万民之希翼?」
「是。」
「那廉希宪的志向,岂不也正是我的志向?他认为忽必烈能做到,我认为我能做到,差别也就仅此而已了,不是吗?」
元从正道:「是,可惜他已死了,否则大帅或可试着去说服他。」
「所以我说可惜。」
「投火而死,大帅是否想过他没死?」
「不,他死了。」李瑕道:「尸体我都已经送出去了,他就是死了。」
「也是。」元从正像是对这些不感兴趣,谈兴不高。
「你去吧。」李瑕指了指他手中的帐簿,道:「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刘元礼没那么快回师,我还会在潼关待一阵子。」
「学生喜欢做事,还是尽快做好吧。」
元从正应着,行了礼,转过身向外走去。
他背对着李瑕,目光已从疑惑成了惊疑……
~~
长安。
因许多百姓担心手中纸币被废除,在八月二十日聚众哄抢了商铺,如今长安大街上已少有商铺开铺。
其后两日,长安城的气氛便叫人不安起来……
这种情况下,官府很快有了应对。
开始张榜告谕落籍分田、取消秋粮加派之事。
二十三日,长安钟楼接连作响,随着钟声传开,已有大嗓门的兵士开始高声宣扬。
「落籍分田,不加丁税……」
遂有不少人向大街赶去。
而在南城外的官道旁,耶律有尚也正负手而立,看着张贴在道边的告示。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都是过往对他感恩戴德的百姓。
「恩公,这说的是什么啊?」吕阿大问道。
「宋寇想要收买人心了。」耶律有尚沉思了一会,道:「说是落籍分田,其实是要收你们的粮。」
吕阿大不解,又问道:「但额听他们说,不加派哩。」
「当然不加派,宋寇向来是和籴。」
「这『和籴』又是什么?」
「和籴就是,宋寇出钱强制买你们的粮食。」
「出钱?」吕阿大转头看了看众人,见旁人都不说,他只好道:「那好像也行。」
「看起来是不错。」耶律有尚道:「但宋寇是拿会子来买你们养家湖口的粮。」
「这『会子』又是什么?」
「宋寇那边的纸币。」耶律有尚尽量用他们能听得懂的用字,道:「但宋寇的会子滥发,一百贯的会子换不到十六贯铜钱,明白吗?他们会用不到二文的钱来买你们值十文钱的粮食。」
「真的?」
「我若有一句夸张,不得好死。」
耶律有尚信誓旦旦。
他并不知道,这已经是前年的事了,在大宋,今年一百贯会子已经兑不到十三贯铜钱了。
但周围的长安百姓已经被吓到了。
「这哪行啊?!」
「这还不算呢。」耶律有尚冷笑,道:「除了会子不值钱,宋寇还有吏员贪墨,一层又一层,其公文上都说『众论白输尔』,意为宋寇所谓买粮,实则便是明抢。你们若不信我,自去问那些以前从四川逃难来的人。」
「这这这……这……」
吕阿大吓到不信,喃喃道:「那哪成啊?那他们要这个和……和什么?他们要『买』多少粮?」
「有多少买多少,你看他们才多少兵力,又要养多少兵力?廉相在时,供应的是北征、西讨两路大军保卫关中,他们呢?」
「不会是真的吧?那宋人都怎么活的?」
「等着灭国而已。」
有人嚷道:「吕阿大,你别问了,恩公和廉相是大好官,你不信他们,信宋寇不成。」
吕阿大急得不行,嚷道:「额不是!额当然不信宋寇,额是在问怎么办!」
「……」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会,纷纷看向耶律有尚。
耶律有尚道:「近来城内查得严,我得把人手撤出来,恳请乡亲们一家收留一个,暂时隐匿。之后,我寻机会做一桩大的……」
话到这里,远远有一队宋兵过来,他们连忙散开。
耶律有尚扶着吕阿大的担子走了几步,见那些宋兵又贴了一张告示之后便沿官道而下。他不免又折回去看了一眼。
「恩公,这又说的是什么?」
耶律有尚沉默着,思来想去,今日不说,这些人早晚也会听说。
「宋寇说,检举细作,一经查实,赏铜钱五十贯。」
「这么多?!」吕阿大惊呼一声。
耶律有尚吓了一跳,下意识撤了两步。
「恩公……额不是……不是,放心,额肯定不会出卖恩公……」
这夜,城中盘查更严。
耶律有尚借住在城外吕阿大家中,思来想去,心中不安,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十贯的纸币给吕阿大。
「这些你先拿着,等廉相收复京兆,定还有重赏……」
「恩公,额不是你想的那样,额就是头一次听那样多的钱,吓到了,可没想过出卖恩公。」
「我知道。」耶律有尚道:「这是多谢你这段时间为我隐藏行迹。」
「真不能收。」
「收了……」
两人推拒良久,耶律有尚故作生气,吕阿大才畏畏缩缩地收了。
耶律有尚看着吕阿大的眼,感受到了这平头百姓的质朴与真诚,安心不少。
……
而这些日子,学「乡间」之道,耶律有尚也有颇多感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