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谏臣(1/2)
当李昭成被满地的蛇吓得说不出话来,老迈的杨起辛却显得十分镇定。
他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指着满身泥泞的李瑕,义正辞严道:「王上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杨起辛说着,又瞪了四周的兵士一眼,喝道:「还不给王上把衣服披上?!」
没有人回答,选锋营的兵士们已经都站在了岸上,个个都是一脸冷漠的样子。
直到李瑕稍稍招了招手,马上便有人端了清水过来。
李瑕一边擦拭,一边道:「杨老有急事便说吧,我听着。」
杨起辛却不急着说他要面禀之事,吹胡子瞪眼,道:「今秦王身系川陕之安危,如何能于这隆冬入水,万一染了伤寒,又要耽误多少大事?」
他虽是批评李瑕的语气,但神情带着关切。既有种臣下正在苦苦劝谏的恳切,又有些许家中长辈管教晚辈时的严厉。
「杨老放心便是。」李瑕道:「体质好,不容易染病。」
他想轻描澹写地将这事带过,这般应了之后又道:「今日来,是我交代杨老写的文章写好了?」
杨起辛显然还有话没说完,但秦王既问话,他只好再次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折子,应道:「是,请王上过目,这是我写就的反驳忽必烈『行中国之道则中国主』之说的文章。」
李瑕擦了手,披上衣服,手一擡,带着杨起辛往大帐方向走去,边走边看手中的文章。
「果然是探花郎,杨老文章辞赋了得。」
话虽这般说,他却是又合上了手中的折子,沉吟片刻之后话锋一转。
「但杨老只怕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这般说吧,郝经为忽必烈辩经,不是在做学问,他是在笼络汉人士大夫。同理,我要杨老写文章不是要讨论此事的对与错,而是要宣扬我的民族政策。」
「王上是说这文章写得不好?」
「文章写得好,但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简单点说,我是要你帮我告诉世人,我们这是一个国家,至于他们不论是蒙古人、维吾儿人、回回人,还是沙陀人?这只是民族之别,而民族属于国家。」
李瑕说到这里,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又道:「我们要做的是把这道理说顺了,把各民族圈进来,成为我们治下之民。」
「这……」
「忽必烈说他是中国主,意思是他这个蒙古大汗要来『包括』我们了。那现在到我来提出我的观点,我才是中国主,且中国包括蒙古。我不是要对忽必烈说,而是与他争。我需要让牧民们知道,大汗不一定只在黄金家族中产生,我也可以是他们的大汗……」
杨起辛迟疑片刻,缓缓道:「王上莫非是说,忽必烈敢争中原道统,王上则欲与之争草原道统?」
「大概是这意思。」李瑕道:「草原人不讲道统,只讲利益和信仰,我可以向他们自称『天可汗』。那,这天可汗的正统从何而来?我们的臣民如何看待?能不能不叫『天可汗』而是直接让各民族承认国君?这便是你要为我梳理清楚的。」
杨起辛心里不太认同李瑕所说的将夷狄纳入中国的观点,也不愿写这样的文章,于是一拱手,劝道:「王上,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之也,譬如禽兽然……」
李瑕道:「用夏变夷,以礼仪文章同化夷狄,这是孟子说的,不是吗?」
「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道理我都知道。我要与忽必烈争,而不是要与你辩。」李瑕擡了擡手,止住杨起辛再说话,道:「杨老若不能写,我请别人来写也是一样的。」
「王上言重了,文章自是能写。只是……眼下似乎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为何不是?」
「私以为王上还是以治理好川陕为重。」
杨起辛说得算是很委婉了。
他不认为李瑕现在需要一个道统去面对各个民族。
以川陕目前的情况,应当积蓄实力,等待下次蒙古大军入侵时好好抵御。
至于别的,他有生之年大概也看不到了……
「不,我很快就需要这个道统。」李瑕道:「我不希望当有蒙古部众在考虑是否臣服时,我们还没有一个成形的观念去招降他们。」
「很快?蒙古部众?」
杨起辛瞬间警惕起来。
他再次环顾了一眼那芙蓉池畔的一个个选锋营士卒,眼神中泛起疑虑之色。
略略思索之后,杨起辛神色沉重起来,又行了一礼,道:「王上,臣斗胆问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对李瑕称臣。
他是大宋的进士,无可奈何被留在长安,眼看着秦王奋武,真有崛起之势。那为了天下一统,为了儿孙安稳,他可以辅左李瑕。但本还是想着老迈之躯反正也没几年了,保留着大宋的臣节为好。
今日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劝谏,那这一声「臣」表明的是他真是站在李瑕的角度替他着想。
「臣不得不问一问王上,为何在这百废待兴之际,无心民生政务,却日日于这废园之中与武士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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