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六)(2/2)
已经认出徐凤年身份的妇人点点头,毕恭毕敬回答道:「于清灵是雪莲城的孤儿,自幼便进入雪荷楼,是奴婢一手栽培的心腹,但谨慎起见,直到四年前才在拂水房三等房入档,去年立下一桩小功,今年开春刚刚晋升二等房。目前负责盯住本城头号地头蛇刘怀玺,此人绰号刘将军,是雪莲城土生土长的人物,手下可供直接调遣的人马千余,而且在南诏那边也很有影响力,其中数支熟苗势力都对刘怀玺感恩戴德。奴婢怀疑刘怀玺最早是离阳赵勾扶植起来的角色,但三名赵勾谍子在去年秋冬接连暴毙,刘怀玺如今是否已经被北莽或是西蜀策反,就需要于清灵去找寻蛛丝马迹,假若能够为我拂水房招徕,于清灵也算无愧二等房的身份了。」
徐凤年笑道:「刘怀玺能够在几大势力中辗转腾挪,左右逢源,不断壮大实力,先是从一个市井青皮脱颖而出,站稳脚跟后,不过三十五岁,就已经成为西域南部的一方诸侯。这么一个有魄力有手腕的枭雄,自然极富个人魅力,谍报上说连南诏那个离阳郡王的女儿,也心甘情愿做他的幕后女人,不惜为他私奔逃婚。」
妇人看了眼傻乎乎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女子,轻轻笑道:「羊入虎口,能功成身退是最好,就算尸骨无存也不奇怪,但如果为虎作伥,那就是罪该万死。于清灵既然入了拂水房,分得清公私。」
接下来一句话尽显「宋夫人」身为顶尖谍子的铁血风采,「如果出了纰漏,不用咱们拂水房吩咐,奴婢自己就能清理门户,用人不明的奴婢也自会跟褚大掌柜请罪。」
于清灵咬了咬嘴唇,亭亭玉立站在那儿,愈发惹人生怜。
徐凤年不置可否,望向那个在雪莲城家喻户晓的动人女子,「于清灵,你觉得刘怀玺是怎样的一个人,说心里话。」
她仍是猜不出这个年轻公子哥是何方神圣,但既然能让雪荷楼有「太后娘娘」绰号的宋夫人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作践自己到自称「奴婢」的地步,于清灵相信肯定是大驾光临雪莲城的拂水房大人物,忐忑之余,小心酝酿措辞后,回答道:「心狠手辣,但有情有义。」
徐凤年一笑置之,「雪莲城最近有没有现成的雪莲?」
妇人说道:「巧了,不但有,而且是两株,一株是刘怀玺府上出动大队采莲人寻到的,另外一株是城中少年从他爹遗言中获知的消息,等了整整六年,期间四次前往雪山查看莲花苞,历经千辛万苦才在今年摘回。前者在待价而沽,传言刘怀玺初衷是将那株雪莲赠送给南诏郡王府,当作是给老丈人赔罪。后来好像是西蜀和南疆两大藩王辖境的织造局都有购买意向,要供奉给当今皇后,取媚离阳赵室新君,但是也有一位在此等待多年的中原顶尖高手,放出话去愿意为刘怀玺卖命换取雪莲,好像是想给一名女子治病。在那采莲少年带着那株雪莲和背着一位失去双腿的老人返城后,各方势力又开始新一轮的角力,毕竟雪莲此物,太过可遇不可求,在三十年前就卖到一株三万两白银的高价,如今更是有价无市,十万两都未必买得着了,那个无知少年偏偏一根筋,说是他的雪莲不卖,只是要送给马家堡的一名少女,那女孩是马家堡堡主的千金,早就在父辈安排下定了门当户对的娃娃亲,也许是跟那采莲少年有过交集,才让少年如此执着,拼着性命都不要了。如今少年和那株储藏在冰窖中的雪莲,被那个中原高手堵在门口,两人之间应该达成了某种协议,没有那个剑道宗师的庇护,少年恐怕早就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宋夫放低声音问道:「需要雪荷楼争夺那两株雪莲?如果需要……」
徐凤年摆摆手道:「不用雪荷楼插手,告诉我两株雪莲的准确地点就行了。」
宋夫人眼神炽热而坚毅,沉声道:「拂水房既然在此城设立雪荷楼,难道只是摆设?试问凉幽两州边境已经战死多少人了?雪荷楼就算死绝,又能死几人?」
徐凤年笑道:「宋夫人说过,雪荷楼公私分明,我也该如此。」
宋夫人摇头道:「不一样!」
徐凤年看着那个像是随时慷慨赴死的妇人,平静道:「我说了算。」
宋夫人愣了一下。
徐凤年瞥了眼房门那边,咳嗽一声,对宋夫人说道:「麻烦夫人去让客栈帮我随便准备一辆马车,我要马上去采莲少年那边,夫人给那马夫指个路就行。对了,多给客栈掌柜一些银子。这之后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找你们雪荷楼,如果没有,你们也不要擅自主张,你就当是拂水房的规矩。」
两辆马车在客栈外分道扬镳,宋夫人面无表情蹲坐在车厢内,很快就要去刘将军府以身饲虎的于清灵壮起胆子想要询问什么,眼眸紧闭的宋夫人冷硬道:「不该问的别问。」
另外一辆马车里,徐凤年斜靠厢壁坐着,姜泥则正襟危坐,后背贴靠着那只紫檀剑匣,脸色阴晴不定。
马车七绕八拐,来到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口子上,那个憨厚马夫停下马车,掀起帘子歉意道:「公子,小姐,巷子小,马车进不去,得你们自己往前走个三十四步。」
姜泥率先下车,撂下一句,「自己扶墙走。」
徐凤年满脸苦笑在那个马夫的搀扶下,下了车后,让那马夫不用等人先回客栈,他还真是扶着墙才能前行,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姜泥的步子倒是不大,就在前头无六步远的地方缓缓而行,只是不忘讥笑道:「要是去了那雪荷楼过夜,明儿还不是扶墙都走不动了?」
这还不止,她雪上加霜来了一句,「『其它巷子的姑娘就算了,咱们吃得就是雪荷楼这招牌』,啧啧,不愧是天字号的纨绔子弟,这话听着就是花丛老手才能说出口的。」
徐凤年气笑道:「偷听别人讲话也这么理直气壮?」
姜泥冷哼道:「我耳朵灵光,否则你以为我乐意听到这等污言秽语?」
两人来到一栋没有围墙的破败黄泥屋前,姜泥背着紫檀剑匣双手环胸而立,徐凤年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才能稳住身形,只不过她一个闪身躲掉了,徐凤年只好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屋前台阶上坐着一个横剑在膝上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那个雪莲城眼中堪称武道宗师的中原剑客了,徐凤年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似乎在雪莲城待了四五年的对方也没有认出他和姜泥。至于四周黑暗中潜伏的那些家伙,徐凤年瘦死骆驼比马大,虽然是风吹即倒的孱弱体魄,但神意感知得一清二楚,对付不了李密弼和拓拔菩萨,但要说在这里大开杀戒,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何况有姜泥在身边,只要不是武评十四人或者只差一线的大宗师赶来趟浑水,都不算个事。那个剑客目不斜视,神情冷漠道:「刘怀玺那一株雪莲我不管,但屋内这株雪莲我已经预定了,你们走吧,要是不死心,可以,问过我的剑。」
徐凤年大口喘气,擡头盯着那个高手风范显露无遗的中年剑客,笑问道:「斗胆问这位大侠有什么响当当的绰号?」
剑客没有答话,倒是屋内传出一个爽朗且沧桑的大嗓门,「什么狗屁大侠,老夫当年手下败将之一的东越董元睿,一只手就能干倒的玩意儿。今儿这江湖真是越不像话了,这等货色拎了把破剑也算一个人物啦?老夫那一辈那才是真的英才辈出,不说其他,就说跟老夫交手过的,有那用枪的凉地霸主王绣,还有酆都绿袍老祖,那也勉强算是高手,老夫当年与他们过招,不过是热热手而已,只有有个姓李的剑客,算是老夫的命中宿敌,不过亦是惺惺相惜……」
但是屋内又有个稚嫩嗓音打断老人不着边际的吹嘘,「行啦行啦,你还是我从雪峰山洞里背出来的,好汉不提当年勇,知道不?吃你的大饼吧!」
徐凤年一头雾水,转头望向姜泥,她嘴角动了动,冰冷道:「根本没这么一个人,羊皮裘老头从没跟我提起过。」
徐凤年小声嘀咕道:「气机如今也就是二品小宗师都不到的水准,估计颠峰时勉强到达一品门槛,不过这口气,比李老头那会儿可还要吞天蔽日。」
然后徐凤年看到姜泥向前走去,问道:「干啥?」
姜泥淡然道:「进去揍得他满地找牙,省得在那里吹牛不打草稿。」
徐凤年哭笑不得道:「人家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不许老头子过过嘴瘾?再说了,他这满腔豪气遍数江湖英雄豪杰的,不还是把李老头放在榜首了嘛。就凭这一点,我就想跟这位『老前辈』喝几碗酒。」
姜泥这才停下脚步,只是她突然侧头望向巷弄拐角处,徐凤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个牵着一匹枣红骏马姗姗而来的豆蔻少女,她有一种初生牛犊才会独有的一往无前,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少女走入这龙潭虎穴后,警惕万分地看了眼徐凤年,在姜泥那边就是展颜一笑了,这让徐凤年有些郁闷。
少女牵着马喊道:「洪树枝,你别傻了,赶紧给那株雪莲随便找个买家,听到没有!我就说这么多,走了!」
少女背对屋子后,尽量不让哭腔太过明显,「以后……咱们各走各的!」
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火速冲出屋子,满脸泪水,一边用手擦拭泪水一边喊道:「马上弓,你爹说过只要我采摘到雪莲,他就答应不让你嫁给那个混蛋的!」
少女转过头,愤怒道:「我爹他只是想你死在雪山里,你这个傻子!就算你采摘到了雪莲又怎么样?!」
少女擡起手臂遮住脸,呜咽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少年也哭道:「我不管,我现在也不要你跟我在一起了,反正那个家伙不是好东西,只要你不嫁给他就行了!我就会很开心了啊!」
徐凤年依旧弯着腰,看不清表情。
然后姜泥走近,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徐凤年问道:「咋了?」
她瞪大眼睛,怒气冲冲,「你不管?」
她很快凶神恶煞地补充道:「你要是不管,我管!」
徐凤年笑了,一手放在后背上,缓缓直起腰,笑脸灿烂,「容我喘口气,喘口气先。管,怎么不管了。」
徐凤年看着那少年少女,感慨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