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金锥行(9)(2合1)(2/2)
沉默了一阵子,还是张行继续开口来问:「那边只有兵部回函,咱们这边如何,台中可有说法?」
「有的。」李清臣抱着怀抢先来对。「大约同一日吧,台中快马给说法,让我不必顾虑太多,尽量维护,然后又说将派援军过来,不过,打死张三郎怕是都想不到来的是谁……」
「谁?」
「司马二龙和伏龙卫!」李清臣冷笑道。「依着司马二龙的速度,怕是今晚、明晚就要飞来……他们来了,最起码能阻止稽山筑坝。」
「为何是司马正和伏龙卫?」张行果然诧异。「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都不是一个镇抚司的。」
「不好说……」钱唐一声轻叹,表情怪异。「我们都猜度,可能是司马正要转入军中为将,巡检要去西镇抚司做伏龙卫首领……但只是猜度。」
张行没有吭声,白有思同样没有吭声,看得出来,这种猜度很有市场,而且也的确合理。
只能说,怪不得大家都心事重重。
毕竟,白有思若去伏龙卫,巡组二三十号人将如何自处?便是能带几个人过去,又能是哪几个人?
一夜无言,翌日船队继续进发,虽有几名上计郡吏察觉到张行的折返,心知有异,却也被闻名天下的司马二龙即将来援的消息给搪塞了过去。
又是一夜过去,腊月十七这天上午,张行远远便看到一道流光飞来,心知这必然是司马正扔下本部提前飞过来通信,便直接扔下三百甲士,上了船去。
果然,来人正是司马正。
双方舱内相见,司马正居然还记得当日两面之缘的张行,也是单独还了一礼,着实让人难以生厌。
接下来,两拨人在舱内坐定,稍微一通气,司马正却即刻皱眉,明显稍作踌躇起来。
「敢问司马朱绶,可有什么难处吗?」张行不解来问。「稽山那里应该很简单才对。」
「不是稽山。」司马正诚恳解释。「去稽山组织筑坝当然没问题……但这边的总体局面这么糟我是没想到的,真要是如你们所说那般,到时候上万的饥饿山贼夜间涌上来,便是真龙下凡怕都挡不住一番祸事……上计吏们要倒霉,饥民们抢了粮食也活不下去,只是再给军中添功勋。」
白有思以下,各自无声,没人再火烧浇油,提东南补粮的事情。
「而且,有件事情似乎也不对。」司马正继续言道。「靖安台的信使往来极速不提,兵部的文书居然跟我们这边传的一样快吗?依着兵部的拖拉,这种『小事』怎么会快便有回信给龙冈?」
众人几乎齐齐叹了口气。
张行也是,当场叹气,然后便要解释……但下一刻,他脑中数个消息密集汇集,却几乎是瞬间后背寒毛炸起,整个人也猛地站了起来。
众人诧异来看,张行却直勾勾的盯住了白有思,口齿艰难:「巡检,请你和司马常检稍待一二,等我回来,我去见一见周行范。」
白有思不明所以,但还是直接颔首。
张行心中诸事混杂,出得舱门,堂堂通了九条正脉的三流高手,竟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等他跳下船来,喊来就在旁边周行范后,反而和缓起来:
「行范,陈氏起于江淮坞堡?」
「不错。」周行范莫名其妙,但还是对答妥当。「人尽皆知,陈氏是江淮坞堡势力盟主。」
「那我再问你,他家的根基岂不是江淮本土势力?是那些江淮豪强、周遭豪杰?」
「自然如此,好多次江淮本土作乱行事,都是举他家为首。」
「而他的三千甲士,是朝廷府兵?与他本家势力无关,是也不是?」
「自然如此。」周行范愈发奇怪。「张三哥怎么了?」
「没事。」张行强压心中不妥,勉力吩咐。「你现在上船去,喊白巡检出来,让她一个人来见我,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周行范不敢怠慢,匆匆遵令而为,片刻后,白有思便拽着周公子衣领轻易飞出。
「怎么了?」涣水岸边,刚一落地,白有思便匆忙追问。「未曾见你这般失态!」
张行欲言又止,却又引着对方往旁边走了几十步,方才驻足:「被陈凌那厮耍了!而且有些想法,想和巡检对一对。」
「怎么耍的?」白有思抱着长剑诧异来问。
「咱们一点点来……我如今心中也乱。」张行认真言道。「首先,陈凌自诩不欲惹事,所以谨遵上令,纹丝不动……但是司马常检过来,一句话说的好对,陈凌果然这么快这么巧,在我下手开始拿捏他时恰好拿到了兵部文书了吗?」
「他为何要伪作?」白有思诧异反问。「若是伪作哄你,他不怕后来再来文书明确让他助我们吗?」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在此时出兵与砀山贼作战,哪怕是朝廷正经下令。」
「不对,说不通,迟早要奉命出兵的,你莫忘了……刚刚我们还说,若是此番让这些砀山贼摸到粮食,朝廷下旨,还得是他出兵去平砀山贼。」
「不一样。」张行盯著白有思认真以对。「那次是自行其是,这次出兵是当着我们这些行家的面出兵……他要躲得,不是出兵本身,而确保我们监视着他出兵。」
白有思愈发疑惑:「我已经被你说乱了。」
「事情很简单。」河畔,周行范等人都在远远观望,而张行则忍不住压低声音以对。「周公子刚才跟我说了,陈氏起于江淮坞堡,他的根本势力,从来不是朝廷分派给他的府兵、募兵,而是跟他家几辈子甩不开关系的江淮豪强与地方豪杰。」
「你是说……陈凌之所以不出兵,是因为砀山贼里的那些首领,还有最近云集的游侠、豪杰、罪犯,才是他的根本,他要确保这些人能在朝廷剿灭中全身逃出?」白有思顺着张行思路说了下去,却本能摇头。「还是不对……有地方完全对不上。」
「当然对不上。」张行仰天而叹。「我们以为陈凌是遵照第三条家训在做事,其实人家是在遵照第二条家训在做事!」
白有思张口欲言,然后整个人怔在当场。
「那夜,巡检问我,这大魏到底是不是必然无救……其实已经说明问题了。」张行看着对方眼睛,一字一顿。「连巡检你这种出身的人都在知道江东的赋税后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了,那凭什么以为,这种乱世中打熬出来的地方势力,会不做辨析呢?又凭什么以为,人家一定把此时当做太平时呢?杨慎之乱,人家亲眼目睹;二征东夷失败,徐州作为南方大营,就在砀山那边,说不得砀山里藏着好多躲避二征东夷的豪杰呢;而且我不信,江东的赋税、江淮这里就好很多。巡检,你按照人家第二条家训来想,假设陈凌已经觉得这世道要乱,觉得又要蓄养勇力为上了,是不是一通便通了?!」
白有思沉思许久,忽然来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要看巡检想做什么?」张行平静来答。「事先说好,我此行出来,没有带罗盘,咱们得自己努力。」
「跟之前一样,我想要少死无辜羸弱……便是真要厮杀,也该是强者为先,自取胜负。」白有思双目清澈,竟是不假思索。
「司马常检可以信任吗?」张行继续来问。
「司马正这厮常常囿于家族,行事小气,但如今出门在外,他还是愿意坦荡做人的……我们的的想法无愧于心,没什么不可说的,他也没理由不帮忙。」
「如此,我有一计,或许可行。」张行喟然以对。「如今强迫陈凌出兵是不可能的了,但可以让司马常检去压着他,等造成他不得不出兵的局面后,再逼着他堂而皇之出兵……而若巡检信得过我本事,也请将那根金锥与我,让我和秦二两个人往砀山走一遭。」
白有思抱着长剑,没有吭声。
「我早该想到的。」张行赶紧解释。「与陈凌这种老道奸猾又晓得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打交道,未免太难,那么与其逼他出兵,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去乱作一团的砀山行反间计,促成砀山出兵!一旦砀山集中他们的精悍贼属抵达涣水西侧的稽山,那陈凌便不得不在司马常检的逼视下出兵讨伐了……届时一战而破,便可以以最少的代价,也是最符合巡检与我心思的方式来解局了。」
「我不是不懂你的计策。」白有思犹疑片刻,沉声以对。「而是忧虑你的安全……龙冈的陈凌虽然是个奸猾的厉害人物,却不会轻易威胁你人身,砀山就反过来了。」
张行当即失笑:「所以就要独善其身,就此不去了吗?」
白有思也笑了起来。
「请巡检再信我一次,将金锥与我。」张行正色拱手。「时间还很充足,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