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山海行(21)(2/2)
崔夫人点点头,终于开口:「夫君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所以夫君现在想要如何行事呢?」
「我想要去前线大营里去。」程大郎叹了口气。「在这里处于嫌疑之地,不只是陈斌窦立德一直疑我,也让我那边的老兄弟,还有你这边的亲眷故交总是觉得我有想法,或者总觉得能动摇我……而我现在谁都不想牵累……我只按照陈窦的要求到了前线,到了他们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再做决断便是。」
「到了前线又如何决断呢?」崔夫人催问了半句。
「到了前面,若是陈斌和窦立德管不住自己,压迫过甚,真要我命,我也不会坐以待毙,逃了反了便是;要是他们管的住自己,我便努力作战就好。」程大郎笑道。「当然,若是大局崩坏,那我就逃回来,看顾好这里。」
崔夫人点点头,一声不吭转身离开,须臾,再度转出,却端来一壶酒,两个杯子,然后重新放下,只在桌上斟好,便自取了一杯,从容开口:
「大郎!」
「夫人请讲。」程大郎见状,心下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对。
「局势危难,你夹在其中,又有许多顾虑,自然有许多想法,将来怎么样也都听天由命。而我作为你夫人,其实也有一个念头,希望大郎能记住。」崔夫人捧着杯认真交代。
「我尽力而为。」程大郎也主动捧杯。
崔夫人以手环过对方手臂,竟是个交杯的姿态,然后清晰来言:「只求大郎一件事,千难万难,刀光剑影的,务必要活下来,我委实不愿意再嫁一回了。」
说着,自是闭目一饮而尽。
程知理心下一荡,却也赶紧低头一饮而尽。
程知理饮酒的当口,庞大战在线的信息流终于再度发生扰动,数骑来自于东侧郑善叶部的信使飞马驰入了旋涡的中心,带来了第一个坏消息,也就是纪曾历亭之败。
有一说一,郑善叶的信使派的多了点,不只是白横秋与段威这两位,薛常雄、屈突达居然也有。
这下子,消息想瞒都瞒不住……当然,也没有理由隐瞒,这是正经严肃军情……但郑善叶无疑还是越俎代庖了。
天已经快黑了,但大营中修为较高的人,还是能够看到,天空云彩加厚,俨然也有一场春雨要至。
「黜龙军又在袭扰哪家?」
罗术枯坐在自家大营的一处望台上,看着被屏蔽了月色的天空,神情飘忽,许久才被某处动静打断。
「应该是白横秋当面。」立在一旁的白先登脱口而对,却也立即察觉到了罗术的心不在焉。
毕竟,如今大营四面围的水泄不通,各家所据方位清楚无误,既晓得方位,自然知道是哪家。
「黜龙军士气倒没有跌落到不堪的境地。」一念至此,白先登主动打开了话题。「也不知道此战到底什么结果……」
「结果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罗术回过神来,明显有些烦躁不安。「不管眼下这些细微局势如何,大略上来讲,还是太原军以大宗师压强军突袭,黜龙帮的人一来没有攻击而胜的能力,二来仓促被围,粮食有限……我估计,也没有几日了。」
「这是必然,然后呢?」白先登认真追问。「张行跟徐世英这些人能出去吗?」
「真要个人逃,未必不能逃,但结果也好不了哪里去。」罗术蹙额回头,东南风吹来,使他发丝凌乱。「你别看白横秋现在维持大营好像挺艰难的,黜龙帮一垮,人心一倒,他便能立即把控局势,而依着他对黜龙帮的决然姿态,便是流言是真的,东都军回去了,可太原军必然还会督着我们去打黜龙军的大兵团……你说,若是这里黜龙帮精华尽丧,大兵团又被追上去打没了,便是张行、雄伯南那些人活下来,又能如何?」
白先登想了想,连连颔首,复又摇头:「黜龙帮也没犯错吧?当日若是逃了,野地里大阵都立不起来,怕是早就落到总管你刚刚说的境地了……」
「曹林没死,太原没动,直接冒险抢了黎阳仓去散粮,就是最大的错。」罗术冷笑。「张行这是自寻死路……我当日高看他了。」
但不知为何,嘲讽完后,罗术立即就自行黑了脸。
「公慎倒是挺佩服他那个本家的。」白先登似乎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今日下午单骑过来后,便一直询问战局,四下打探消息。」
「他向着黜龙帮也正常。」罗术叹了口气。「我才接手了幽州几日?上下都不能统辖一致。莫说那些人,便是自家兄弟们眼界上来后,不也都觉得大势在别人那里?要我说,跟军中那些去巴结白横秋的人比,公慎这个时候还记得跟黜龙帮的交情,反而是个讲义气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白先登也笑,然后忽然变了颜色。「那总管,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吗?难道指望公慎翻出一片局面?」
「不然呢,找死吗?大宗师就是对面!」罗术站起身来,直接跳下望台。「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白先登也只能跟上。
然而,二人回到中军帐中,正准备汇集本军将领做个突袭查访时,张公慎忽然回来了,并从冯无佚营中带回了一个情报。
「兵败倒也罢了,那个七太保居然也这般干脆死了?」火把下,白先登不可置信。「这是黜龙帮大兵团那里处心积虑吧?」
「不好说,郑善叶听到前方兵败消息,带着败兵一口气退了好几十里,都是从败兵口里问的话,也就是兵败身亡的消息是对的。」张公慎认真讲述。「具体如何,估计明日才能清楚……主要是东都军那里,上下全都震动起来。」
「从东都军那里来说,当然会震动,这可是东都军这次出来的三大将之一,而且东都军本来就军心涣散一些。」白先登笑了笑。「但不耽误大局的。」
话到这里,白先登自己先不自信起来,回头来问:「总管,是如此吧?」
「谁知道呢?」罗术坐在阴影里,似笑非笑。「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瞅着便是。」
话题就要自此打断,忽然间,白先登又好奇来问:「公慎,军情不给咱们也是寻常,可郑善叶居然直接把军情传给了冯无佚?」
「不一定是郑善叶传的。」张公慎想了想,给出了个有意思的答复。「应该是营中谁收了信立即去那里散播出来的,冯公为人和气,
白先登恍然,罗术也不由「啧」了一声。
当夜,联军大营因为东都军前线损兵折将而暗流涌动,尤其是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更是有着明显的串联与争论,以至于白横秋都不得不亲自过去安抚人心。当然,当黜龙帮的夜袭草草结束后,随着夜色浓厚,将士疲倦,大营还是被动的沉默了下来。到这个时候,春雨终于也下了起来,但却非常轻忽,如果不是有修为的人,几乎听不到雨滴打在帐篷、木棚上的声音。
「什么事?」
没有任何光源之下,东都军大营最西南部地区,屈突达忽然在帐中翻身,提前问出了这句话。
「将军!西线汲郡的老兄弟送来军情!」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丝火光出现在了帐内,
紧接着,一封潦草写成的书信也送到了屈突达的手中。
而其人拿过信来,不等帐内照亮,便仗着真气渲染目力强行来看,只是几眼,便将潦草书信给看完了,却又端坐在榻上不动。
过了许久,这位东都军中理论上仅次于段威的大将方才开口:「东面的消息都传出去了吧?」
「是。」
「也把这西面的消息送出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