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风雨行(26)(1/2)
雨水果然如当地农人所言变得更急了。
涡河东岸一处乡野渡口的临河窝棚下,张行、李定、徐世英、柴孝和围着一个借来的大方桌而坐,身后还摆了两个桌子,虞常南带着一帮文书围坐了,秦宝、白有宾带着一群准备将连桌子都没有,只全副甲胄坐在后面几排十几条条凳上,然后各方各面的信使便将数不清的复杂情讯带到此处窝棚下。
至于绝大部分头领,则无一例外,全都被发动了出去。
「芒大头领来讯,他渡河后不过三里,便攻下了当面一个寨子,里面有禁军两队三百人,已一战而胜……」一名披着蓑衣挂着铃铛的信使从专门预留的船只渡河过来,拱手汇报了第一个军情,说着便去摸腰中文书。
「这类军情报我们干吗?不是有规制吗?五百人以下交战,没有预料之外、重大变动情况的军情消息直接去找虞舍人归档,然后我们会看!」李定眼瞅着对方将用牛皮封着的文书送上,非但不接,反而严肃起来。「都挤过来,耽误了正经军情怎么办?」
那信使吓了一跳,明显不知所措起来。
「是虞文书。」徐世英坐在一旁,低着头来看地图,顺口一提,状若提醒。
李定愣了一下,回头来看。
这个功夫,那信使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芒大头领的意思是,那个寨子规制较大,防御性比较好,是不是可以运一些军资过去,作为继续攻击的大营?」
「有道理……」柴孝和恍然,立即表达了赞同,同时示意对方将文书交给他。
「不可以!浮桥、渡口数量是有限的,船只数量也是有限的,现在必须以转运军士为主,其余种种最少要等到渡过去二十个营以上再做考量。」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顺便瞥了眼一声不吭在写什么的张行,给出自己的答复。
「原来如此。」柴孝和也随之转变了态度。
「今日肯定是渡不完的,夜间要继续渡河吗?还是趁机用船只送一些许物资过去呢?」倒是徐世英擡起头来问。
「夜间船只也要尽量渡人,这个时候一点兵力过去都是好的,比之物资,同样能救了前面人的命,倒是浮桥,夜间经过确实危险,也就算了。」张行终于开口。
「那就速速回他吧……」柴孝和回头将手中牛皮袋直接递给了后面桌子。
信使立即就往棚子后面去了。
人刚走,又一人过来,却只是拱手:「张头领有讯……」
「哪个张头领?」李定紧蹙眉头。「文书何在?」
「张世昭头领,没有文书。」信使赶紧低头来答。「只是口信。」
「张头领送什么口信?」张行这个时候倒是主动了一点。
「他说跟着大魏前太后、皇帝一起来的还有一群官员,以跟过去的六部文官为主,他跟这些人聊过以后得了当面禁军最新的一些人事情报,跟之前的情报对照后发觉多了薛万论跟牛方盛,应该是禁军在徐州处置了赵光后缺人领兵顶上去的。」信使忙不迭言语。「还有,他说冯无佚大约明日到。」
「知道了。」李定面色稍微缓和。
「薛万论……是薛常雄的长子?」徐大郎若有所思。「牛方盛……是那个南衙牛相公的儿子?」
「是。」棚子最后面,白有宾立即起身大声回应。「其实不好说这两人是顶的谁……徐州之后,加上在下,最少少了三个领兵将领,加上赵行密部,就是四个,谁也不知道是谁顶上去了……首席、两位龙头、徐帅,请许在下即刻渡河,去寻一寻在下与家父的旧部,必能起到奇效。」
「让你在此便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扬声来答。「只不过,若让你第一波便渡河,必然如无头苍蝇一般,撞到哪儿是哪儿,而若是等一等前线情报,今晚或明日再出发,找到你旧部的情形就多许多……」
「原来如此。」白有宾立即应声,坐下以后却还是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李定看了白有宾一眼,没有吭声,他原本想说晚一点出发,找到旧部可能性大点是没错,但依然是无头苍蝇,大概率是撞不到,这种规模作战也不可能是因为他的旧部就如何如何……但是,这个声明没必要,甚至恰恰相反,正需要此人不计回报的去做这种事情。
换句话说,正该有徐世英这种人说出这种看起来可靠其实虚无缥缈的阵前话语出来。
想到这里,李定又去瞥了眼对面正在写信的张行,按照对方以前的习性,不管是道出真相以诚待人还是像这样鼓励对方,反正他都一定会主动来做这种事的,现在这般从容,却是有了徐大郎和自己为他做事的缘故。
不管如何,人从众果然才是做大事的出路。
「牛方盛倒也罢了,薛万论那里要不要让前头人注意一下,留他一条命,毕竟转身就有大用?」正想着呢,柴孝和已经继续开口。
「没必要,现在是打仗,打仗千万不能束手束脚。」李定脱口而对。
「可以告知天王,让他留意,若有机会和条件就活捉,其余头领就不用通知了。」写信的张行插了句嘴。
「天王在哪里?」柴孝和继续来问。
「天王在对岸,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是要查看禁军可能的援军情况……」徐世英立即告知。
「西北是司马正……司马正果真会来吗?吐万长论呢?我怎么觉得连吐万长论都不会来?吐万长论按道理是三日距离,可若是他明日得知了战况,真会来吗?他不怕天王?不怕『伏龙印』?」柴孝和连番来问。
「来不来都要防备……吐万长论来的概率大些,司马正小些……但都要防备,尤其是司马正,他若真的已经来了,必然是大麻烦,甚至是我们优势兵力下唯一要防备的要害,算是不得不防。」张行看出了柴孝和的紧张,主动来做解释。
「吐万长论不说,鱼皆罗呢?鱼皆罗在后面,肯定会拼了命的来救吧?淮右盟那群人又靠不住!要不要分兵阻击?」柴孝和继续来问。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柴龙头明显是第一次参与指挥这种大战,而且是兼有第一次参与军事和第一次履行龙头的身份,确实紧张。
「不用管他,因为咱们是自东向西攻击,鱼皆罗跟上来,我们也在往前走,大不了把涡水东岸全扔给他。」李定也解释了一下。
「不错……雨水是最好的阻击,派人去不是不行,但是投入兵力少了不行,多了又不值得。」张行继续来言。
「还是交给淮右盟吧!」徐大郎也随口来劝。
「淮右盟会听话吗?」柴孝和稍微放松下来,但还是紧张。
「这次还不听话,就回头往徐州去,一次解决杜破阵!」李定冷冷下了言语。
「说的也是。」
「不好整。」徐大郎忽然幽幽开口。「关键是,谁都知道这淮右盟的人名义上属了咱们,实际上全须全尾都是他自家的,不然为什么会前有辅伯石现有李子达?下面都说,这是淮右盟给咱们交的兵税,剩下的若是再要管,就要有兼并的名头了。」
「兼并又如何?」李定反驳道。
「话不是这么说,既受了命,便该是统一指挥的,但眼下战事为先,其余都可以暂时不提。」张行中止了可能会外扩的争端。
「我其实就是因为战事才提及此事。」徐世英正色道。「首席,不只是淮右盟不清不楚的,此战之后,对外自然是扫荡河北,对内却要整治起来了……」
李定微微眯眼。
「说的不错。」就在这时,柴孝和明显是误会了徐大郎的意思。「咱们黜龙帮这五六十个营的头领里面,不是人人都是打仗好手的,许多人就是因缘际会……譬如我,我如何懂打仗?这次之后,地盘再扩大几个郡,立两个新行台,便该收一收一些头领的兵权了,让能打仗的人去打仗,不能打仗的去做个郡守、分管、总管,就挺好。」
「话虽如此,行台总指挥总要有一营兵的。」李定看向柴孝和,虽然还是有些硬邦邦,但了解他的张行知道,这厮是在努力让自己语气显得和善。「就好像一卫将军也好,一个郎将也好,行军打仗时总要有三队四百五十人的兵马随时跟在身边,再加上直属的精锐卫队,才能有效指挥、灵活应对。」
「原来如此……这又是什么?」柴孝和眼见着徐世英接下了一个信使。
「徐大头领来信,他提议前十营渡河后单营行动,后十营不妨改为两两行动,这样也好衔接。」徐世英打开牛皮袋,拿出纸来瞅了一眼,便交给了身后。
他所说的徐大头领,只能是徐师仁了。
「有道理吗?」这一次柴孝和谨慎了许多。
「不行!」
「不是这样的……」
李定与徐世英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二人对视,到底是徐世英做了解答:「李龙头之前安排是对的,因为单营行动会让禁军摸不清我们的兵马数量,还以为是之前摆在一线的十五六个营,依旧陷入麻痹……而如果过早集中兵力,他们容易察觉到异样,直接逃了,反而麻烦。」
「原来如此。」
「这样回给徐大头领,麻烦他跟大营里其余准备出击的头领做好解释。」徐世英一边说一边回头交待文书。
「这又是什么?」而这个时候,又一份消息抵达。
「王大头领请战,希望带知世军渡河参战。」
「可以,让他在稽山休整一夜,明天跟着单大郎一起出发。」
「单大郎在何处?」
「他跟伍惊风去找伍常在那个营了,伍常在之前打的就特别靠南……现在跟鱼皆罗部已经接战了。」
「要不要派人去找一下、提醒一下,让单大郎跟伍大郎明早之前回来,不要耽误大事?」
「他们俩要是连这个都耽误了,那也是活该王五郎出头了……要是单大郎赶不及,就让王五郎留在最后压阵。」
「什么事?」
说话间,又一个牛皮袋子从加急的雨幕中撞了出来。
「韩二郎部刚刚到对岸站点汇报,雨中混乱,他营在当面路上撞到了一支禁军,数量最少两千,很可能有三千,应该是由一位郎将(鹰扬郎将)带领的整府(鹰扬府)敌军。」信使气喘吁吁,递上了牛皮袋。「双方激战。」
满员全编制状态下,禁军一卫下辖左右两翼各三位鹰扬郎将,每将以府兵制组织结构鹰扬府为单位带领两千到五千不定的人员……当然,一般而言是三千人,对应的正是黜龙军一营的设置。
这意味着战场上发生了成建制对抗,战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知道了。」李定平静了下来。
「开始了。」柴孝和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我们几个,挪到对岸去吧!」就在这时,张行收起刚刚写好的信,霍然起身。
众人都不反对,黜龙军指挥中枢随即渡河。
船只不大,涡河上的船也不大可能有多大,船只数量也很紧张,这里到底不是涣水,哪怕是黜龙帮按照可能的计划提前控制了不少船只,此时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柴孝和修为低,第一个乘船先渡,而刚刚渡河,他便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坏消息,一时心中沉下,然后强作镇定,立即向河东送去。
而信使尚在河中,张行便与李定一起出发了,李定乘船,张行直接冒雨腾跃过了河面,而也就是冒雨腾跃过河面的时候,这位首席忽然意识到,此战的要害在哪里了。
「李四!」
落在西岸,头顶雨水急促,散了护体真气的张三立在河堤上,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却是扫视了河面上正在分批赶来的那些准备将们,看过了对岸尚未登船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刚刚坐船过来正要登岸的李定身上。「你想到了吗?」
「正当其时。」李定几乎是瞬间晓得了对方的意思,甚至可能是在乘船时便已经有了想法,所以,一脚还在船上时便大声作对。「正当其时!」
「首席和龙头要做什么?」第一个渡河过来的柴孝和披着蓑衣在河堤高处放声来问。「接到信了吗?」
「要在这里结阵!」李定上了岸,声明了胜机所在。「就在这里结阵!把河冻住!这样明早之前,除了伍常在那个营,咱们就能都能过去!」
「什么信?」张行则回头来问。
「能冻住吗?」柴孝和愣了一下,看着雨季后期湍急的流水,不由发慌,也不知道该跟谁先说。「是刚刚收到的军情……贾务根营在距离此处二十里的西南面围攻一个市集时,雨中视野不清,忽然遭遇数倍之敌的支持与反包围……要不要更改计划,让修为高些的莽大头领直接去支持?」
「不用管这个!」李定大声回复。「让莽金刚那些人继续往西进,进到淝水为止,让后面新渡河的营去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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