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5章 通海省(2/2)
叶柔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围过来的人没有一拥而上,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把孩子抱在腿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到她面前:「我家的地,以前被征去建过公路,征了以后公路没修成,地也没还回来。」
叶柔说:「是哪一年的事?」
老妇人说了年份,叶柔记在本子上,把笔盖好:「我回去查。查清楚了,该还就还。」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转身走回人群里,在路边蹲了下来,和其他人一起,像完成了一件不需要被记住的事。
一个穿旧外套的中年男人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等其他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我们家门口那口井,水是咸的,喝水要去挑。」
叶柔说:「这附近有合适打井的地方吗?」
他说有,但不知道要找谁去确认。叶眉在后面说:「明天有人来找你确认。」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天黑之前,叶柔去了下一处地方。路上经过一个水塘,水塘边上蹲着几个妇女在洗衣服,用一块扁平的石板当搓板。
叶柔让司机停车,她下了车走过去,蹲在水塘边,用手试了一下水凉不凉,然后问了一句:
「这个水塘的水,能喝吗?」
一个洗衣服的妇女看了她一眼:「能喝,但冬天会干。」
叶柔点了点头,站起来,在衣服上把手擦干。水边有个小孩拿着塑料瓶在灌水,灌满后拧好盖子。
叶柔没有叫住那个孩子,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风从水塘方向吹过来,带着微弱的泥土和草木气味,她经过一条干涸的水沟时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沟底的干裂痕迹,那痕迹在接近沟壁处呈放射状延伸,部分段落已经与周围土层融为一体。
她没有停下来确认干裂的深度,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路口处与叶眉会合。
叶眉正蹲在路边看一只受伤的羊,它的后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附着在腿毛上,形成一团深色的硬块。
叶眉没有去碰那道伤口,只蹲在旁边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对站在不远处的羊主人说:
「明天会有兽医过来。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羊主人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了,等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把羊的缰绳重新系好,解开后重新打了一个结,比原来紧了一圈,然后蹲回原处。
回程的车上,叶柔在本子上写了六行字,每一行对应一个不同的地址,在第三行下方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远处新领土方向亮起几盏灯,像一颗颗被重新点亮的信号,沿着公路和沟渠之间连成一条正在成形的虚线。
叶柔没有侧头去看那些灯光的分布,她看着前方,叶眉也没有说话。
车子颠簸了一下,经过一处正在硬化的路面边缘时,本子从叶柔的膝盖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等司机在路口减速时,侧身弯腰够到了本子的边缘,没有打开确认页码是否已经错位,直接放回膝盖上,顺手按住了封面边缘。
她坐直后望着窗外,车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田野的轮廓正在逐段消失,在视野中缩减成一片正在闭合的暗色背景。
远处村庄的灯光已经被重新点亮,灯光沿着山坡和谷地延伸,像一粒粒种子被风吹散后落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她看着那些光点,直到它们在转弯时一起消失在车窗外。
叶归根坐在叶家老宅的杏树下面。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石桌上画出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碎片。
石桌对面坐着叶雨泽和杨革勇,老哥俩面前各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续水。
叶归根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划掉又重写,再划掉。他擡起头:
「我想给那片新领土起一个名字。」
叶雨泽没有看他,伸手端起了茶杯,杯沿在嘴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想了几个?」
叶归根把纸转过去,让叶雨泽和杨革勇能看到。纸上写着几个词,有的被圈过,有的旁边画了问号。「通海」、「安澜」、「联岸」、「新望」。
杨革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只扫了一眼名字:「通海还行,听起来不绕嘴。其它的,要么像口号,要么像口号加地名。」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自己想出来的?」
叶归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叶雨泽把纸拉过来又看了一遍:「联岸呢?」
叶归根摇了摇头:「太直白了,叫出来像是在喊口号。」他说着在「联岸」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把它折下去,但没有划掉。
杨革勇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在碗沿上微微晃动:
「通海就通海吧。这个地方以前没名字,现在有了。说出去也不会让人多想,就是个地名。」
叶雨泽没有说话,把纸推回叶归根面前,拿过那支笔,在「通海」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放下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有皱眉,也没有放下。
杨革勇看了看那个圈,在石凳上换了一个坐姿,没有评价那个圈的位置和笔画的深浅。
叶归根看着纸上的那个圈,白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边缘收得利落,没有洇开。
他坐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就叫通海。」
叶柔在电话里听完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行。」
通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叶柔那边像是有事,在确认名称后将电话交还给工作人员,通话结束前没有留下多余的尾音。
通海省的界碑在第三天换上了新的铭牌。界碑是新浇的水泥,表面还没有完全干透,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丝潮气。
铭牌刻着三个字,字体端正,笔画干净,像一枚正在冷却的印章。新界碑立在路边,距离旧界碑大约一步远的地方,旧界碑还没有被移走,上面刻着附属国的国名和徽章,已经被风雨侵蚀出几道裂纹。
一排界碑沿着边境线依次立好,从山坡延伸到平地,每一块之间的距离相等,没有偏斜。
路面正在重新标线,油漆罐还没有收走,罐口插着一把刷子,刷毛上还沾著白漆,漆面在空气里慢慢变干,比刚涂上去时浅了半个色号,边缘有一道被风带起的细丝,还没有完全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