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8章 歧路(2/2)
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陈闯的电话来了。
「叶公子,晚上『夜未央』有乐队比赛,李翔他们参赛,来捧场不?苏晓也说想再见见你。」
叶归根看着手里被撞弯的定位销,又看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来。」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逃了晚自习。
苏晓果然在,这次她穿得更张扬,红色皮衣配黑色短裤,在一群人中闪闪发光。她见到叶归根就笑了:
「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有什么不敢的。」叶归根在她旁边坐下。
乐队比赛很热闹,「锈蚀齿轮」拿了第二。散场后,一群人转战街边大排档。
啤酒、烧烤、喧闹的人声,叶归根坐在其中,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车间里没做完的练习,忘记了家里那些期待的目光。
苏晓喝多了,靠在他肩上,头发上有廉价的草莓味洗发水香气:
「叶归根,你其实挺没意思的。」
「什么?」
「你身上有种……端着的感觉。好像总在提醒自己是谁。」
她咯咯笑起来,「放松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小少爷。」
她的手搭在他腿上,温度通过布料传来。叶归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推开。
送苏晓回艺校宿舍的路上,她突然在路灯下停住,转身面对他:「喂,叶归根,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归根愣住了。喜欢?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和苏晓在一起很轻松,不用想工具机精度,不用想家族责任,不用想未来。
「不说话就是默认。」
苏晓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行,那姐姐给你个机会。」
那晚叶归根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客厅没开灯,但他能感觉到叶馨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去敲门。
第二天起,叶归根的生活轨迹开始偏移。他不再去图书馆,实操课能混就混,反而和陈闯、李翔他们混得越来越熟。
他学会了抽烟,虽然还是会被呛到;学会了玩骰子,虽然输多赢少;学会了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和苏晓接吻。
苏晓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
她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又疏离冷淡。她从不问叶归根家里的事,但总有意无意地带他接触一些「边缘」的圈子——
地下乐手、街头涂鸦者、昼伏夜出的夜店常客。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叶归根。」
有一次在看完一场地下摇滚演出后,苏晓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对他喊:
「去他妈的责任,去他妈的未来!」
叶归根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在那个瞬间,他确实感到了某种解脱。
当然,这一切都没逃过叶家的眼睛。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叶风,他从美国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办公室的走廊。
「听说你最近交了些新朋友?」叶风开门见山。
「普通朋友。」
叶归根盯着屏幕里的父亲,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情绪,但叶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朋友分很多种。有的朋友能让你成为更好的人,有的则相反。」叶风顿了顿,「归根,你已经十五岁了,该有自己的判断力。」
「我有。」
「那就好。」叶风没有多说,「你妈妈下个月可能回去一趟,希望到时看到你一切都好。」
电话挂断后,叶归根坐在电脑前发呆。父亲的警告很隐晦,但意思明确。
他感到一阵叛逆的冲动——凭什么他连交朋友都要被审查?
这周末,事情升级了。
陈闯在撞球厅和人起了冲突,对方是城北几个混混。李翔打电话给叶归根时,那边已经剑拔弩张。
「叶公子,陈闯被围了,对方五六个人,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或者……能不能找点人?」
叶归根赶到时,撞球厅里一片狼藉。
陈闯额头流血,李翔护在他前面,灰白的头发被扯得凌乱。对方带头的寸头青年手里拿着半截撞球杆。
「叶家的人?」寸头看到叶归根,挑了挑眉,「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劝你别管。」
叶归根看着陈闯额头的血,突然一股火冲上来:
「他是我朋友。」
「朋友?」寸头笑起来,「叶公子,你这朋友手脚不干净,在我们场子里出老千。」
「我没有!」陈闯吼道。
叶归根深吸一口气:「多少钱,我赔。」
「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
寸头用撞球杆戳着地面,「要么他留下一根手指,要么你替他。」
空气凝固了。叶归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出汗。他从小到大打过的架,但都是孩子间的玩闹,从未面对过这种场面。
「叶归根,你走吧。」陈闯哑着嗓子说,「这事儿你别掺和。」
李翔也朝他使眼色。
但叶归根没动。他想起苏晓说的「真实的生活」,想起在酒吧里感受到的那种粗粝的自由,想起自己厌倦了的、被精心规划好的一切。
「他是我朋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要动他,先动我。」
寸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叶公子讲义气。那今天给你个面子。」
他扔下撞球杆:「不过这事儿没完。陈闯,咱们改天再算帐。」
一群人离开后,叶归根才发觉自己腿在发软。陈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谢了,兄弟。今天要不是你……」
「去医院包扎一下吧。」叶归根打断他。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叶归根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叶馨、玉娥,甚至还有一个太爷爷疗养院座机号。
他正要回调,新的电话进来了,是苏晓。
「听说你今天英雄救美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可以啊叶归根,没看出来你还挺爷们儿。」
「你都知道了?」
「这圈子就这么大。」
苏晓顿了顿,「不过你得小心点,那个寸头叫刚子,是城北老疤的人。老疤你听说过吗?早些年跟军垦城建设时征地那帮人混的,心黑手狠。」
叶归根心里一沉。他当然听说过老疤,小时候还听太爷爷提过,说那是军垦城发展过程中的一块烂疮,后来被整治了,但残余势力还在。
「不过别怕,」苏晓话锋一转,「晚上来『夜未央』,李翔说要给你办个庆功宴。你现在可是我们圈里的名人了。」
挂了电话,叶归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该回家吗?面对叶馨的质问,奶奶的担忧,还有那些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的一切。
还是该去「夜未央」,去那个接纳他、让他感到自由、甚至崇拜他的地方?
路灯次第亮起,军垦城的夜晚宁静而有序。远处的工厂区灯火通明,机器低鸣如这座城市永恒的心跳。
叶归根站在街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
一条路平坦、光明,沿着家族铺设好的轨道延伸,通向一个确定但也许不属于他的未来。
另一条路昏暗、崎岖,充满未知和危险,但那或许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想起太爷爷摆弄发报机模型的手,沉稳而坚定;
想起父亲在说起技术问题时眼里的光;想起叶馨熬夜写项目报告时专注的侧脸。
然后他又想起苏晓在舞台上肆意舞动的身影,想起陈闯拍他肩膀时说的「兄弟」,想起在酒吧震耳的音乐中感受到的、短暂却真实的解脱。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叶馨发来的短信:「回家,我们谈谈。」
几乎同时,苏晓的信息也跳出来:「等你哦,今晚不醉不归。」
叶归根盯着两个并排的对话框,许久,按熄了屏幕。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个,而是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叶归根报了个地址。车子启动,驶入军垦城深秋的夜色中。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熟悉又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选择。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