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0章 我蛮夷也!(1/2)
「讨······」
「讨贼檄文?」
卫满朝鲜国都,平壤城。
看着眼前,那名衣衫拦路,满面风尘,混身上下都透露出疲惫的武士,卫满只强自镇定的伸出手,结果那张明显沾有血斑的『白』绢。
但在接过白绢之后,卫满的注意力,却几乎没有片刻,放在绢布上那封『讨贼檄文』上。
此刻,卫满的关注点只有一个。
——这面绢布之上,写的是『讨贼檄文』,而不是战书!
说来这『檄文』和『战书』的诧异,就不得不提到自春秋之时,兴起于天下列国之前的『君子之战』。
在彼时,华夏无论是内部征讨,还是对外征伐,都有几项必须要遵守的规定,或者说潜规则。
如开战之前,必须向敌方发去宣战书,道明己方将派出多少兵马,于何时、何地发起进攻;
若不如此,便会被天下指责为『不宣而战』,有悖君子之战。
而收到战书的一方,也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应战,还是求和;
如果是求和,那就应该在开战十五天之前遣使,向开战方乞和;若是应战,则需要按照战书上所指定的时间,将军队开进预定的战场。
这,便是『战书约战』。
在双方都按时抵达战场之后,双方还需要进行交涉,商讨具体的开战时间,如某月某日什么时辰;
而到了真正开战这一天,即便约定的开战时间已到,双方都必须保证:在敌方列队完毕之前,不首先发动攻击。
这,则是『不鼓不成列』。
战前如此,战后的规矩,那也是不胜枚举。
如『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便指不攻击负伤者,且不俘虏头发斑白的老人;
又如战场之上,若是碰见敌国的君主,非但不能对其发动攻击,反而要恭敬的整理着装,下车下马,对这位帝国的君主行礼致意;
再如『礼不伐丧』,则指敌国君主死去,亦或是遭遇洪涝灾害时,不能对其宣战等等。
到现如今的汉室,虽然这些曾存在于华夏大地的『君子之战』,都已被某个孙姓兵法大家破坏的一干二净,但也还是有其中几项,至今都还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华夏文明;
甚至在未来上千年的岁月里,这仅存的几项关于『君子之战』默契,也都仍被华夏民族恪守。
——如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以及:师出有名。
这,便是华夏历史上,『战书』的由来。
与之相比,『檄文』的出现却更晚,时代也更靠后,属于当今世界的『新鲜事物』。
按照现如今,天下所公认的史料记载,华夏历史上出现的第一封『檄文』,距今也才过去不到十年;
——汉七年,自立为西楚霸王的鲁公项羽,在垓下兵败之后逃至乌江畔,弹尽粮绝,无奈自刎身亡。
在项羽死后,为了使天下尽快恢复平定,汉王刘邦便发布檄文,向天下人宣示华夏文明再次统一,天下『传檄而定』。
而此刻,卫满正捧在手中的,便是有汉以来,甚至是整个华夏文明史上,第二份被称为『檄文』的文体。
尤其是这檄文前,加上了『讨贼』二字,则更是让卫满一阵仓皇失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讨贼······」
「讨贼·········」
「寡人,便是这数典忘祖,效身胡蛮,披发左衽,率兽食人之贼············」
神情呆滞的发出几声呢喃,卫满的面容之上,便悄然涌上了一抹极尽扭曲的苦笑。
在此之前,卫满从不曾想到过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东渡𬇙水,祈求箕子朝鲜收容时,卫满想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待后来萌生不轨之念,并一举颠覆箕子朝鲜社稷时,卫满所考虑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被长安言辞勒令归还平壤,并不再攻伐朝鲜君箕准时,即便卫满派人和匈奴人搭上了关系,卫满脑海中,也从未曾生出『数典忘祖』,自甘堕落为蛮夷的想法。
——卫满命部下衣胡服、开左衽,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引来汉室得注意而已!
甚至在某些时刻,卫满还会生出『我比故主臧荼的儿子臧衍好多了,起码没有直接跑去草原』的想法,并为此沾沾自喜。
但此刻,看着手中捧着的这份讨贼檄文时,卫满心中所有的侥幸,以及往日对自己的欺骗,都在顷刻之间化为泡影。
华夷之防,并不在于是否投胡,而恰恰就在于卫满往日没在意,或逼迫不在意的那些细节之上。
即:衣衽向左开还是向右、头发是束起还是披散,以及,是否与野蛮划清界限······
「呵······」
「我蛮夷也······」
「我蛮夷也~」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响起,惹得殿内朝鲜群臣顿时面面相觑的看了看左右,最终又无不带着一种莫名担忧的目光,望向坐在王座前仰天狂萧的卫满。
「大王······」
「我!蛮夷也!!!」
一声低微的询问,却惹得卫满猛然站起身,面色涨红的望向殿内众人。
「都听到了?!」
「——长安那孺子,说寡人数典忘祖,判汉投胡,甘为蛮夷也!!!」
神情激动地说着,卫满不忘扬了扬手中那封『讨贼檄文』,旋即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那绢布扔到了地上。
正当殿内群臣忧心忡忡的转过身,与身旁的人交换眼神的时刻,卫满终是深吸一口气,旋即目光猩红的在面前的长案上狠狠一拍!
「即为蛮夷,寡人,便也不必再顾着那些虚礼!」
「——传寡人王诏!」
凄然一声厉喝,殿内众人赶忙将身杆一直,齐齐注视着拟诏御史快步上前,摊开手中竹简。
就见卫满又深吸一口气,旋即满是激愤的望向殿内众人。
「诏曰:狄夷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如狄夷,则狄夷之!」
「今吾卫满朝鲜得以立国,反不为刘汉所敬,已然不再为诸夏之流!」
「故以此令,传召朝鲜上下:凡非奴,皆披发坦胸,胡服左衽,习匈奴之言!」
「自寡人下,有敢违此令者······」
「族!!!!!!」
如发狂的毒蛇般,发出这道宣示卫满朝鲜正式步入蛮夷之列的王诏,卫满终是再度坐回王榻,只目光中,再也不见先前的萎靡,和自甘与蛮夷为伍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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