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阮导(1/2)
「昨日兵房发下了两匹马,以前的五匹里有两匹已不堪骑乘,是以马快还是只能出五名。」
庞雨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对面何仙崖说话。
「杨大人也说衙中马匹缺额太多,往安庆的铺递断断续续,消息发送缓慢,也是叫各房想法子。衙门中原来一百三十匹,民乱时丢的都是好马,留下的五十多大多不堪用,能骑乘的最多二十,其他能拉拉车,但走得很慢,未必能跟上其他人的速度,就怕届时掉在后面误了接官。因此这几日各房虽忙着准备交接,也在城中商户处借马,想着接官的时候要走到练潭南边的县界,要是没马的话也是颇为辛苦的。」
「咱们的马不准私下外借。」庞雨一边养神一边道,「县中缙绅也要到接官亭,哪有那么多马借出来。」
「刑房张大人已经来说过了,架阁库典吏也来借,属下说等班头回来定夺。」
「刑房得借啊,咱还得客客气气的。」庞雨睁开眼,「张长御这次审讯捞了些银子,卯着劲等新知县来,承发房也是如此,总之前些日子那些失势的,都盼着新官上任。咱们谁也不能得罪了。」
「那这里便是两匹马,余先生那里,是一早说好的,便是三匹了,二哥你自己骑一匹,好歹还要给唐司吏留一匹,估摸着时日,他或许能赶上,万一回来时没马,便难为唐司吏了。」
庞雨仰头看着屋顶道,「你想得周全,那先不忙答应架阁库,就说咱们自己不够用。」
「知道了,二哥若是要安排多几人去安庆府,其他人便只能步行。」何仙崖低声道,「王朝奉马上要往安庆去了。」
「那东西备好没有?」
「备好了,王朝奉是借的六百丈巡检司的马车,我买通了那马夫,他们一到安庆府,咱们就能知道王朝奉的住地。」
庞雨站起来偏头从门口看了一眼对面,几个皂班的人百无聊赖的蹲在滴水檐下,最近皂班被庞雨挤兑得够呛,不但抢了四个编制走,还把东市和向阳门的管辖权丢 了,王大壮颇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庞雨收回目光问道,「王大壮是否在四处凑银子?」
「确有此事,听说连袁仓子那里都去了,要不要我去告诫一下袁仓子。」
庞雨想想后摇头道,「由他去借,咱们紧着新知县的事情,这两日给承发房报些盗抢,练潭和挂车河方向的,承发房自会报给杨芳蚤,地面上不太平,届时咱们才好以这个名义去安庆接官。」
「明白了,若是王朝奉去安庆,属下是不是也…」
「他若是去了你也就去,把那事办好。咱们跟六房没法比,现在首要斗的就是皂班,万不可大意。」
何仙崖连连点头。
庞雨拿起桌面上一张请柬笑道,「阮大铖那里还得去一下,可他又把地方改了,原来说的是去中江社,现在是去他的别业,是否是觉得我不够格去文社,三弟你说我还去不去?」
何仙崖皱眉想想道,「阮大铖此人热衷官途,在江南士林名声不好,但桐城士绅与他还是多有交游。他改地方却不一定是嫌弃二哥,听说中江社里面的方圣羽、潘映娄、吴道凝一干人等都要迁往南京,中江社大概也不会再开来哦。」
「这么多人都要走?」庞雨惊讶的问道,「就你所知还有谁要走的?」
「那边何如宠、吴应琦、叶灿这些名望高的都要走,再有方孔炤也传出要走的意思,听闻方家已经在收拾行装,这几个大家一走,其他的大多与他们有些亲戚关系,好多也就跟着走了,城中牙行那里多了不少院子田产,都在售卖。桐城士林凋落,什么泽社、云龙社、中江社都开不成了。」
「士绅都伤心了,嗯,若是各家都在售卖田产房屋……叫刘若谷把田契房契也拿去售卖,让市面上积压多些,继续压那些缙绅的价,压得狠一点,等到合适了咱们去抄底。」庞雨拿起那请柬笑道,「听起来阮大铖多半也要走,他跟方家是世交,跟钱秉镫还是表兄弟,那些人都走了,他留下多孤单。」
何仙崖摇头道,「属下这几日打听了一下,据各家的下人说,钱秉镫和阮大铖已经翻脸了,前年方以智从江南游学回来,说要辩声气,把钱秉镫、方文等人都从中江社拉走了,这才有了泽社、云龙社,阮大铖与方以智从此也有些隔阂,但阮大铖与方孔炤往来如常。」
庞雨沉吟片刻,想起方以智说的游学江南事情,「方以智是不是因为在复社那里听了些言论,所以回来要疏远阮大铖。」
「据说是在复社遇到魏大中的子嗣,魏家人一直说魏大中之死起因于阮大铖陷害。咱们桐城这边,无论士林还是百姓家中,都有人说左光斗也是阮大铖害死的,不全是空穴来风,左光斗几个儿子这些年从不与阮大铖来往,要知当年阮大铖和左光斗在京师可是同气连枝。」
「原来如此。」庞雨叹息一声,想起昨日方以智私下说的,方文的夫人就是左光斗的女儿,难怪方文也要退出中江社。
这几日看下来,桐城士林的通婚也很复杂,方以智的夫人是潘映娄的女儿,孙临的夫人是方以智的妹妹,孙临的哥哥孙晋是御史,老婆是左光斗的侄女,左光斗的女儿嫁给方以智的堂叔方文,方以智的弟弟方其义,则与张秉文家女儿定亲,张秉文的夫人又是方孔炤的妹妹。
虽然看着线条复杂,但有一点很明确,就是必须门当户对,特别是正房婚假,一定是在相同层次上。
普通人要打入这个圈子,是万般艰难的事情,好在庞雨凭借平乱的戏剧效果,成功的与士林创建了关系,虽然是很肤浅的关系,但算是走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那我便还是去阮府看看,阮大铖到底走不走。」
何仙崖舔舔嘴唇,「我倒不希望阮大铖走。」
「为何?」
「他家有戏班子,他每次从怀宁来桐城住的时候,便要带着戏班子过来,好多人在他家围墙外等着听呢。」
。。。。。。
「碧落寒光夜月空,花声闲落洞庭风。云开星月浮山殿,王母来寻五色龙。」
城南的阮家别业的前庭花园内,一名女子站在戏台上刚刚唱罢南曲,余音仍在庭中回荡。
「好!第七出结尾集唐,这里记着,还是要弋阳腔好听,若是老夫没有说明的,就都用弋阳腔。」
阮大铖站起来身来,对着台下戏班的其他人道,「今日排这第七出,比往日要好,但可惜了生角不在,走时都分明告诉你们,乱事一平便可回府,那狗才不知听去了哪里,都歇歇咱们一会继续排演第八出,第八出是轰迷,这一出最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说完抹抹额头的汗水,转向后边站着的庞雨道,「让庞小友久待了,原本想请庞小友参与文会,但今日各位社友都无暇分身,便请庞小友来品戏,还望庞小友不介意。」
庞雨连忙躬身道,「在下可没白等,方才大开眼界,才知阮先生不但急公好义,还文采风流,连戏词也编排得如此妙不可言。」
阮大铖略显得意的抚着一把大胡子,「微末之技罢了,只是老夫不怕人前献丑,多年来还是有些同好,未知方才庞小友是否看个明白?」
庞雨迟疑了道,「方才在下只听到半出,似乎是一个叫春樱的丫鬟,在上元节的晚上,要带她家小姐从大船上岸去,却不知前情后事。」
阮大铖眉头一扬,亲热的把着庞雨的袖子,带他往前向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此本名为春灯谜,乃是老夫去年新作。讲的是唐代一文士宇文彦,随父赴任途中,乘船停靠黄陵驿,恰逢上元节灯会,登岸游览之时偶遇西川节度使之女韦影娘,此女带着丫鬟春樱,两人女扮男装,与宇文彦一起猜中灯谜,庙祝让二人共饮,并留笺纪念,岂知上船时因风起船动,两人互相上错了船,宇文彦被误认为贼,遭人打入大牢,宇文家以为其已丧命,最后伤心而去,却把那上错船的韦影娘认了义女。」
庞雨惊讶的道,「阮兄这情节设计颇为巧妙,尤其以灯谜为媒,最是引人入胜。不知那宇文彦最后又如何了?」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书房门口,阮大铖神秘的摇头道,「那就要庞小友一会慢慢看才明白个中滋味。」
庞雨惊讶的道,「难道今日便可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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