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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大巴不停向前, 从清风白日驶进暮色蔼蔼,终于在天完全黑之前,抵达了目的地。
去医院之前,李飞跟着舅妈先回了趟家拿东西。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死去的爬山虎糊在房子外层, 枯萎的锈色, 死死的攀附,像是巨大的蛛网,拖着整个建筑下沉。
眼前的房子,跟他记忆中没有任何变化。正是因为没有任何变化, 让他觉得好像一闭上眼, 他就又回到了那段「童年」。他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并没有。
「舅妈, 我想……喝点水。」
李飞站在庭院里,没有跟着进去。他一整天都没有吃喝东西,嗓子干得发疼,说话像是进了砂石。
舅妈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水井就在你边上,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打?瞎叫唤什么!」
「……对不起。」李飞说。
他转身,看到了一旁的水井。井面敞开在空气中,里面飘着一层落叶,浑浊得已照不出人影。李飞顾不上太多,拿起旁边缺了口的木桶,放下绳索下去取水。
蓦地,一股沁凉的水柱冲他浇过来,他的后背顿时湿了大片。
一个拿水枪的男孩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
他哈哈笑着,又做出了瞄准的姿势。
「打死你!打死你!」
李飞下意识地朝旁边躲,躲过一遭,又来一遭。
「打死你!打死你!」
接二连三的水柱对着他穷追猛打,没一会,他身上的衣服全湿掉了。
发梢冷冷往下滴着水,狼狈得很。
舅妈从屋里冲出来,抢过男孩手里的玩具水枪,作势要打,「让你不要玩!还玩!还玩!!」男孩见怪不怪地做了个鬼脸,撒腿朝门外飞窜,没一会就跑得没影子了。
舅妈看了眼弄得一团糟的李飞,「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去把衣服换了!」
李飞拉开身后的背包,发现带的衣服也湿掉了。没办法穿。
「麻烦精就是麻烦精!」舅妈骂了几句,找了几件舅舅的衣服丢给他。
两人的身高体型完全不一样,中年人的衣服又十分老气,李飞换上后十分滑稽。
客厅里挂着新拍的全家照,一家四口人其乐融融,刚才院子里碰见的男孩也在其中。
应该就是舅舅的第二个儿子,小他八岁的表弟。
他当年离开的时候,他刚刚出生。也是因为他的出生,他从这个家里被剔除出去……不,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他的位置。说不上恨。他只是觉得,这一刻,时间才真像是过了很久。
阔别九年,他再一次看到了舅舅。
他躺在病床上,苍老又虚弱,瘦得仿佛只剩一具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