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9 乐园杂音(reprise)(2/2)
一名工作人员喊道。LED告示牌的右端出现「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是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腿!」滚动到左边消失。
「啊哈哈,估计工作人员是Musao的粉丝呢。」
朱音看着牌子笑了。
「那个是哪里发来的评论啊?」诗月问。
「听说要在网上直播,估计要在上面实时显示观众在直播网站上的评论。」不知道为什么凛子这么熟悉。
观众不只是在场的1000人。通过网络,能让几万、几十万人听到。我感觉紧张感不停地聚在屁股后。
完全走下楼梯,我沉浸在现场带着火花的气氛中。
就快到正式上台了。回过神时脚步已经停下,膝盖开始发抖。然而除我以外的三个人还毫不在意地谈笑,从工作人员之间穿过要走到舞台那边去了。诗月发现我没动,转过身来。
「真琴同学?」
「……啊,抱歉,没什么。」
我锤了下自己的大腿打气,朝三个人追去。
「哼,是紧张了吧。」凛子挖苦地说。
「当然紧张了,不如说你们都好淡定啊,明明接下来就要在这么大的场地演出。」
「钢琴比赛的场地经常比这个还大。」
「我也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地演出,不过可能是场次多了吧,没那么紧张。」
「在品评会上要和很多客人打招呼,还挺习惯的。」
这样啊,慌里慌张的只有我自己吗,真丢人。要打起精神才行。
「但我们三个都比不上村濑君。」
「……诶?」我疑惑地盯着凛子。
「因为村濑君面对过上百万人吧?」
「是啊,完全就不是一个等级。」
「算是吧……虽然不是实际面对面而是隔着网络……」
「而且还穿着女装,就更不一样了!」朱音同学你别提这个。
不过,我感到轻松了不少。如今只能下定决心了,整个暑假几乎全都用在了练习上。
我一点点回想起这一个半月的经过。
演出用的歌完全不够,于是我拼命写了新歌。每首都录下来传到了Musa男的频道里。场景都是在录音室排练,每次都没拍到我自己。争论三个人里面哪个是Musa男的评论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因为我把频道名从「Musa男」改成了「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而且如今开始乐队活动后获得的观众远远超过了过去,其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以前还有个穿着女装小气地发表些器乐曲的家伙。没错,哪有人在意我啊,没事的,所有人迷上的都是朱音,凛子和诗月,我只要和练习时一样把贝斯弹好就行了。
「啊,你们来了,路上辛苦了!」
这么说着跑过来的策划公司的柿崎氏。
「要换服装吗?啊,就这样?也是,哎呀你们都太棒了太可爱了,好,好,很快就要彩排了,先把随身物品放到准备室。」
他和除我以外的三个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却一副已经一起工作好几次的态度,这人还是这么能说会道。
然而就是这个柿崎氏,在我们去准备室放好东西后出来时,迎上来的脸色却一反常态愁容满面。是出了什么事啊?
「太对不起了!」
他突然跪拜在走廊正中央。
「……怎,怎么了?」
「是我们老板,说什么都要让PNO按女子乐队的形式演出,刚才亲眼看了三位就更劝不住了,就是说,那个,倒不是说村濑先生不能出场,只不过,呃,在舞台上的位置啊,在鼓旁边那个灯光基本打不到的地方——」
我愣了一会儿。
说白了,就是让我别抢风头,装得像个外援一样。
「当天说这种事真的太对不起了,但还是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
柿崎氏始终没有擡头。我看着他,内心莫名冷静。也是,对主办者来说不让人看到台上有多余的男人,按三个女
高中生组的乐队来办更舒服吧。吸引粉丝的也是她们而不是我。柿崎氏的说法是老板的要求,他自己虽然过意不去但只好听从,但究竟是怎么样就不好说了。说不定这人也劲头十足地想排除我,只不过为了不起争执才让老板扮黑脸。我已经冷静得能猜到这些。
「但小真琴也是我们的成员……还是队长呢,没有他就没有我们乐队。」
朱音在一旁不满地说。
「是,我也很明白,但是……老板有什么想法一说出口就谁也劝不住,考虑到以后绝对是这么办比较好,也可以说村濑先生是以制作人的身份在背后支持大家……」
总觉得越来越觉得麻烦。
我朝舞台看了眼就发现,凛子弹的键盘位置相当靠近中央,负责主唱的朱音用的话筒则朝右边偏了不少。干什么啊,我心里苦笑。这不是已经按三人组乐队来布置了吗,根本没想听我们的意见。于是我的位置就是在鼓的右边,被监听音箱包围的那处黑暗。
「……行吧,也没什么。反正我是贝斯,又没有solo。」
「诶——怎么连小真琴都这么说——」
「村濑君说可以的话不就没问题了?」凛子冷冷地说道。
「真琴同学说想一直在鼓旁边和我贴在一起所以我也没问题。」
诗月说着莫名其妙的理由表示同意。要是贴在一起的话贝斯和鼓都没法演奏了吧。
「太感谢了,帮大忙了!」
柿崎氏用力行了一礼,感觉走廊地面都要被他砸裂了。
「啊,好像已经准备好彩排了,那麻烦你们一起确认下站的位置还有灯光之类的吧!」
柿崎氏带着吵闹的脚步声跑远后,凛子朝我瞪来。
「……干什么?」我不安地问道。
「真的可以吗?决定参加这次演出不是为了享受聚光灯吗?」
「咦?怎么这么说?我不显眼也没事啊,话说贝斯手不能显眼吧。乐队本身引人注目不就行了。」
「……我不是说这个。到头来你一点也没成长……」
「等等,怎么到现在了才说这个?我不是拼命把贝斯练好了吗,都花了那么大工夫!而且要是录音的话确实朱音来弹更好,但现场演出只能我来。」
「就说了问题不是这个啦小真琴。」
「是的,不是这个问题。」
干什么啊,怎么连朱音和诗月都这样。
「但我能独占真琴同学所以完全不在乎。」
「小诗!你总是这样宠着他!」
她们争论着快步朝舞台走远了。真搞不懂,就这么想让我显眼?之前不就是你们大发牢骚说我贝斯弹得烂,还一直督促让我多练习的吗?
「PNO的各位!」工作人员大声喊道。「麻烦你们调试了!」
我也慌忙朝舞台跑去。
随着开演时间将近,准备室里开始听到地面震动似的声音。我握紧手机,在SNS上到处看。来这次现场的观众纷纷表示自己到场。
我再次悄悄环视准备室。包括我们在内,今天有四组人出场,但乐队形式的只有我们,另外还有两个单人和一个二人组,屋子里一共有八个人。其他人都是更年长的男性,刚刚才头一次见面,却已经找朱音,诗月还有凛子毫不生分地搭起话。
「新歌我全都听了,你就是Musao对吧?果然是女孩嘛,身体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的。」
「不是我呀,我只是做主唱。虽然我也一直觉得要是自己也能作词作曲就好了!」
「咦——真的?不对不对肯定是骗人,现在没时间,之后可要让我好好问个清楚,晚上结束以后聚餐都来吧?就在我熟人开的一家不错的酒吧。」
「不,我们全都是高中生,不能喝酒而且家里还有门限。」
对那些男人,朱音巧妙地应付,诗月则一副大小姐的模样敬而远之,至于凛子是彻底无视。三人都用自己的方法应对。而我待在准备室的角落,没有任何人过来,搞不好是被当成帮忙搬东西之类的人。哎,实际上也差不多,拜此所赐我也能抑制紧张的心情。没人会看我——我无数次说服自己。
准备室的门猛地打开,是工作人员。
「PNO的各位,出场时间到了!」
朱音和诗月还有凛子一同站起身,我差点从钢管椅子上摔下去。
「那我们先去把气氛炒热啦!」
正要离开准备室时,朱音朝其他出演者摆摆手说道。她真是太习惯现场演出了,实在让人放心。我只要悄悄躲在诗月旁边的阴影里,跟上朱音那道光就足够了。
但,当我真的站在舞台上,这种天真的想法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观众席上欢呼声雷动,天花板和脚下同时照来暴力般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被鲜明的光影反差染上色彩,灯光豁开黑暗,欢声,鼓掌声和脚下踏响的拍子将空气切得粉碎。和彩排时同样的舞台布置,同样的灯光,却仿佛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朱音朝观众席挥手,从吉他琴架上拿起自己的PRS Custom24。背上背带时她极其自然地朝我们回头,脸上有力的笑容仿佛说:一开始就给他们来狠点的。诗月朝她微笑着,身体沉入鼓中,凛子只是回了个眼神,在双层键盘架前的高凳上坐下。我彻底吐出盘踞在肺里的滞塞空气,拿起鼓旁的昏暗中立着的Precision Bass。不够风雅的粗壮琴颈,背带深深陷进肩膀带来的沉重,都不可思议地让我感到亲近。
四声倒计时响起。
音色闪耀到极限的钢琴连复段开始奔跑。凛子手指上编织的技巧无人可比,内声部蕴藏起两层复杂的切分音,充满炫技意味的和弦步调甚至令人陶醉。踩镲的节拍在随着钢琴声激起毛刺。弹过一巡后,吉他琶音盘旋而上,9音和11音像指缝插刀游戏一样挤进和声的间隙。欢呼声只退却了一瞬间,又像海啸般涌起拍回舞台。我后背上打了个哆嗦。在音乐的力学里,不安,期待和昂扬带来的能量性质相同,无法区分。这股能量将我牵动,同时将到场的上千观众,还有网络线路另一侧的上百万听众拖入其中。
歌声从朱音唇中流淌而出。
正式上台前最后一次在录音室练习时,她说的话历历在目——舞台是有生命的。如果不开演,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它是活物,现场演出也因此叫做live。这是真的。在我们的掌中,脚下,包裹我们的炽烈光线深处,有声音在呼吸,带着心跳向四周扩散。传来的的根本不是奏响乐器之类轻拂而过的触感,而是浓厚甘甜的风暴,将我们自身切削得四分五裂后溶解到大气之中。
这心情棒极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变成香槟。我把唯一还留在身边的现实感——左手中盘曲的金属弦死死握紧,免得被带走吞没。随着声音的奔流,我分辨出诗月刻下的节拍跟紧,继续如走钢丝般迈开步伐。逆光中朱音的剪影高高跳起,吉他solo化成电光的长蛇,撕裂舞台上的一切后跳进观众席,从人群之间撕咬奔行,在天花板上纵横留下杂乱的伤痕后跳跃消失。
彻底降下的光点中,朱音两手扶住话筒再次唱了起来。
第二遍副歌短短的8小节之间,支撑歌声的只剩下贝斯和鼓。没事的,我无数次鼓励自己,在声音的间隙填补助奏。没事的,诗月会在身边保护我。朱音的歌声清晰地传来,我不由得动起嘴,配上和声。但我面前没有摆话筒,那阵声音也就没有任何人听到,只是被乐队的演奏掩盖,连我自己也听不见。无处可去的歌声在喉咙深处痛苦挣扎。
朱音娇小的身体旋转着跳起,高举的手连同拨片一起朝吉他腹部扣下。整首歌在身体落地的同时结束,欢呼声也随之高涨到四倍。汗珠在视野中飞散发光,身体喘不过气,喑哑的喉咙火辣辣地发痛。但诗月不给乐队成员和观众一点喘息的余地,立刻敲响四下军鼓,用昂扬的鼓点撼动整个现场。
我也不能被甩掉,用力咽下唾沫,意识挤进节奏,准确地将下行音型刻在底鼓的切分音上。凛子的钢琴滑音牵动观众们旋风般的欢声,毫不留情地袭来。在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与声的雨中,我几乎沉溺其中。
继续下吧,下得更猛烈些,把如今心里的疙瘩连同焦躁和懊悔一同冲刷得干干净净吧。我在心底如此许愿。
但雨终究停了。
「——ise Noise Ochestra,谢谢大家——!」
听到朱音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擡头看去,天棚灯的光线在水膜另一边软绵绵地溶化扭曲。我用手背抹掉紧紧粘在额头和眼皮上的汗。
从刚才就没停下的这阵喷气式飞机似的轰响是什么?我晃动迷迷糊糊的脑袋四下看去。对了,这是台上,我靠着的粗糙的大黑箱子是贝斯音箱吧,那粗暴地打下的光线另一头涌来
的这声音是——
观众的鼓掌,口哨,还有不成语言的叫喊。
啊,彻底结束了。
7首歌全部演完。几乎没用主持人串场,一路跑到了最后。指尖和脚尖带着惬意的麻痹感,总觉得自己会就这么全身溶化在舞台的地面上。现在走得动吗?能用自己的腿回到后台吗?我从肩上摘下贝斯,放在琴架上,背靠器材蹭过去一样从一片阴影移到另一片阴影,拖着身体来到还带着热量的音箱背面,才总算喘了口气。总觉得身体中重要的液体还在不住地从耳洞里流走。
笼罩全身的黑暗中刺人的感觉渐渐淡去,我才总算能回到后台。
「辛苦了!」「太棒了!」
「真不得了!」「我要听哭了!」
「谢谢你们!」「在台上很开心!」
工作人员和乐队成员们快活的声音在头上飞来飞去,我在地上拖着脚步,差点滑倒。
从器材的夹缝里朝舞台看去,照明已经关上,微微的光亮回到观众席上,工作人员正跑来跑去,为下一组出演者布置舞台。
这样——就结束了吗。我弹得还好吗?应该没问题吧。完成了和练习时一样的演奏,也没显得刺眼。这一夏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我想到。
就这样结束,真的好吗?总觉得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说到底我为什么能下决心站到这个舞台上?
对了,是想让那个人听到我写的歌,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情。有没有成功传达呢?
嘈杂的内心被什么人踢了一脚。一脚不够,还在执拗地不断踢着。干什么啊,好疼,谁啊?
擡起头,我才发现。
是从观众席传来的。一千人跺脚拍手的声音完美同步,掀起了原始的节奏。
「……好像在喊安可。」
一名工作人员低声说。
另外三个在舞台上进行布置的工作人员停下手,把正打算撤下来的吉他和贝斯放回原位,从舞台两边跑了过来。
「他们喊安可怎么办?气氛热烈得不行。」
如今回响的节奏形成了连续的冲击,比修建地基时打桩机发出的声音更加强烈而坚实。我开始怀疑,只靠人类的手脚真的能发出这种声音吗?
「不是说没有返场吗。」不知是谁说道。
「时间倒还有点剩余。」这次是柿崎氏的声音吧。
「分给我的时间占用一点也没事,这么热情的话就给你们好啦。」这个声音好像是下一个出场的人。
「……怎么办,小真琴?」朱音朝我看来。
「演什么?」凛子问得很爽快。
「可是,能演的曲子都演完了啊。」诗月说。
没错,已经没有备用的歌,原创曲全都用完了。该做的不是已经都做了吗?已经够了吧?我朝自己躁动不安的内心说道,用指尖拂落站在睫毛上的汗珠,大喘一口气。
这时,舞台背面高高挂起的LED告示牌映入视线。
上面一直滚动显示着观众写在直播网站上的评论,如今大量文本在上面像洪水般飘过。
但我在那道浊流中发现了一条消息。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啊Musao。」
我还以为是幻觉。因为不可能这么凑巧。通过网络汇集的成千上万条评论中,我偶然头朝告示牌看去的瞬间,飞进眼里的——竟是那个人发来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奇迹。
但。
有一阵声音在我内侧敲打,和呼喊返场的大地轰鸣完美合拍。
是心跳。心脏敲打得肋骨发痛。
如果说奇迹,我和凛子相遇,帮助诗月,再把朱音拉回学校,如今来到同一个舞台上已经是一连串的奇迹,在这些奇迹的起点,就是那个人。
所以,我才能相信。
就连情景都浮现在眼前。她懒洋洋地盘腿坐在病床上,耳朵里的耳机连着膝盖上的平板电脑,低头看着我们微笑。
最后一次通电话时,那个人说过。
——好想快点看到——
说这话的时候,细弱的声音完全不像那个人的性格。之前明明蛮横地要我做这做那,唯独那时的话语犹豫不决,脆弱得仿佛是祈祷。
——你面向更广阔的世界演出。
我还没有兑现那个承诺。
……Musao。Musao!
听到声音,我回过神来。
LED告示牌上的那条消息已经被其他数千条文本挤到屏幕外,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呼喊同一个词的声音传了过来。Musao呢?对啊,Musao在哪儿?出来啊,Musao!
我的确听到了,是现实中的声音,年轻男人们的声音从我面朝的观众席前面传来。
「Musao快出来!没来吗?」
手打拍子要求返场的声音带上了迟疑,气势微微减弱。
「Musao?」「不是乐队里的人吗?」「没在刚才那几个女孩里面?」
观众席里七嘴八舌地冒出声音。
「不是啊。」「再说Musao是男的。」「我就是想终于能看到他才来的呢。」
我打了个哆嗦,还以为是身上的汗结冰了。
Musao。Musao。Musao!
不知不觉中,呼喊声变了。配着手脚打出的拍子,一千人一起喊着我的假名。喂,住嘴啊,你们基本都是最近才来听的观众吧,知道我以前的事情的不就刚才出声的两三个人吗?干嘛啊,不明白怎么回事还跟着喊。这就是演出现场的魔力吗,因为是活物,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就算这样——
映在视野一角的LED告示牌上,也无数次飞过如今还在回响的那个名字。热风在背后膨胀的错觉袭来,仿佛要把我吹飞,掀起,抛向陌生的天空。
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
转头看去,是凛子。她静静地朝我的脸注视,然后视线改变目标。
是舞台的方向。
诗月噗嗤一声笑了,重新拔出插进屁股口袋里的鼓棒。
朱音拍了拍我的后背。
三个人都没有主动行动,而是等我的反应。
大家——都在等我,那个人也是。
我生硬地点头,掉转脚跟,朝大量器材打下的参差不齐的影子对面、射下强烈光线的方向走去。越过地上盘曲的线材,走过逐渐升温直至过热的黑暗,钻过叮叮镲的架子——
来到光下。
灼烧皮肤般的欢声将我笼罩。呼喊名字的声音仿佛一同碎裂,化为热情的飞沫四散。不可思议的是,注视着我的两千只眼睛里完全看不到困惑。让我来可以吗?你们那么热情地喊着安可,想叫来的不是朱音,凛子或是诗月吗?看到我这个不认识的男高中生,抛来的眼神和喊声为什么还是这么兴奋?难道是被现场的气氛热昏了头,只要能起哄就行了?
还是说——
你们真的在期待我?
我走近话筒架,想发出声音,嗓子却像要揭开结痂的伤口一样刺痛。我咽了口唾沫缓解疼痛,挤出话来。
「……不好意思。……我是Musa男。」
说出的话实在无趣,连自己都受不了。但回应我的却是差不多有刚才四倍的欢呼。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朱音就是一直站在这样令人目眩的孤独中吗。
「……啊——那个,」我反复用舌头润湿嘴唇。「不好意思,我真的是男的。」
连爆笑声都让我心生怯意。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呃……谢谢大家喊安可,不过已经没有歌可演……」
什么都行啊,随便演点什么。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
没错,他们可不是叫我回来闲聊的。
已经站在灯光下,就只能唱了。
我拿起身旁琴架上朱音的吉他。背带挂在肩上时,我感到身体被绷紧,还有硬质尖锐的PRS Custom24带来的沉重与冰凉。
「……那……就唱我在频道里发布的第一首曲子。只用一把吉他真是对不起,那个,虽然当时传的是器乐曲但其实是有歌词的……啊不是,总之——」
我混乱的话被钢琴声打断。
模糊扭曲到极限的罗兹钢琴(Rhodes Piano)。真是危险的音色,仿佛身陷梦中之梦,又再次沉入梦境般滞塞而困倦。
我屏住呼吸,朝舞台后方看去。不知是什么时候,凛子已经坐在乐器前,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沉入键盘,虚幻的和弦带来波浪残响般的节奏。是我的曲子。那是甚至还没有用Musa男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刚刚创建的视频频道里,带着令人心焦的不安上传的第
一首曲子。
下个循环,鼓点蹑手蹑脚地加入。在我背后传来底鼓和踩镲构成的硬质节拍。这也是现实中的声音。我朝后看了一眼,诗月在反射着光芒的叮叮镲与嗵鼓之间朝我微笑。
第三个循环,贝斯的脚步轻轻倚上鼓点,我很快在背后感受到体温和呼吸。就算不回头看,也知道是朱音从背后靠了上来,指尖温柔地拨响我的Precision Bass。
简直就像直接把我脑中描绘的音乐投影到台上一般。如果这不是乐园还能是什么?明明是从来没有合奏过的曲子,明明是我已经删掉的曲子,为什么她们三个都——
算了,现在这些疑问根本无所谓。音乐还在继。不知不觉中,观众们拍手打出的拍子也和诗月的鼓点重叠,变成了收敛的反拍。从最开始,我的歌就无处不在,等待发芽,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重新捏好拨片,朝话筒靠近一步。
本该是在遥远的过去就已抛弃的歌词,却自然地从嘴里流淌而出。眼泪也快要流出来了。之前明明那么讨厌自己的声音,被凛子,诗月和朱音的演奏染上色彩后,如今已经变得惹人喜爱,久久刻在心里。用手掌制音的琴弦每次被拨动都会像心跳般搏动。
而我自身也不断被诗句温柔地削磨,撕扯,四散成无数碎片,化为数以万计、亿计的鸟群飞向世界的任何地方。每一枚碎片的翅膀很小,拍打起来弱不禁风,只能承载细微的心念。尽管如此,还是能穿云过海,冲破夜色,化为火种燃起各色灯火。一定能传达到世界的任何角落,包括那个人身边。
阳光从云缝射向海面般的弦乐声叠在我的歌声上,通过凛子涂抹延展的管弦乐声,无限持续的固定音型发展成万华镜般五彩斑斓。在副歌的高潮,朱音朝我转身,接吻似地把脸靠近话筒,将和声交织进我的声音之中。
歌声快被眼泪淹没了。不要停下,飞得更高更远吧。
在朱音的声音支撑下,我被牵着手,在没有遮拦的昏暗天空中自由前进,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在上升还是下坠,也不知道填满视野的汪洋光点是星星还是街灯。
歌声在地平线处结束。
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我们的管弦乐(orchestra)仅靠风的余韵缓缓前行。军鼓从诗月编织的鼓点中消失,底鼓也反复减半,最后同样消失,只剩下踩镲无限澄净的余晖。
我静静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在余音缭绕中回头,右手高高举起,依次朝凛子,诗月,然后是朱音看去,最后放下手来。
呼啸的掌声吹向汗涔涔的脖子。朱音放下贝斯朝我竖起大拇指,朱音投来感激至深的眼神,感觉就快淌眼泪了。凛子拍了拍我的胳膊,最先从舞台侧面下去了。
我也从器材的缝隙间走下舞台,期间好几次回头朝观众席看。不知是汗还是眼泪的水珠沾在睫毛上,模糊了浮在黑暗海面的无数光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