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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 骨色的魔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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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那女的真不把别人名字当回事。「我叫村濑。呃,没错,是奇数班的,经常被她拉去伴奏还有编曲。……你是偶数班的?」

听我发问,她不起劲地点头。

「意思是下次要弹的就是这个?」她指着谱子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满是恶意的谱子。哪怕埃里克·萨蒂[注]活到一百二十岁,写的谱子都能比这可爱。」

[译注:埃里克·阿尔弗雷德·莱斯利·萨蒂,法国作曲家,作曲风格古怪,如《穹顶(Ogives)》的乐谱中没有使用小节线;与相恋五个月的女画家苏珊·瓦拉东分手后所作的《屈辱(Vexations)》一曲则由一个很小的片段重复连续组成。萨蒂还写道:「为了连续弹奏这个片段840次,演奏者需要事先做好准备;一定要保持最大限度的安静,并且绝对不能移动。」后来的演奏者,如约翰·凯奇和托马·布洛什都严格按照此标准弹奏了840次,耗时超过20个小时。]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满是恶意的乐

评。

「特别是最低音部的跳进和震音,感觉是以刁难人为目的为了难而难,简直烂透了。音符之间都透着编曲者下流的念头。」

「太过分了,不是可以换种说法吗?虽然全都是事实。」

「是事实啊?还真是烂透了……」

「啊——不是,呃,」

就在这时,音乐室的门开了。本以为赶在气氛尴尬的时候真是帮了大忙,可进来的是华园老师,事态完全没有好转。

「呦,你们俩都来了,相处愉快吗?」

眼前的气氛像是相处愉快吗?你脑子里塞的是UNICEF的募捐箱吧?

「噢,布兰诗歌的谱子写好了?让小凛子弹了?怎么样?」

「编曲者本人在眼前我就不直说了。」她指着我打了个铺垫。「我觉得这东西给牛听了挤出来的都不是牛奶而是汽油。」

「你还不如直说了!」虽然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但至少知道是在损我,还有刚刚你就在我眼前说谱子烂透了吧?

「能让凛子说到这地步还真了不起。」

「你怎么说得像是夸我一样,算了吧不用圆场,我自己也知道这编曲烂得简直是垃圾。」

「我没说到这个地步。我要是认真起来,能把你逼到坦白至今犯过的所有色狼还有偷拍的罪行。」

「我才没犯过罪呢!凭什么把我当犯人啊?」

「写的谱子这么下流,感觉犯点罪很正常。」

「下流这个词的意思都被你换了吧!」

「那我回去了,我可不想和下流的人共处一室,事情也办完了。」

她说着朝音乐室的门走去。

「等一下凛子,把谱子拿去。」华园老师指着放在钢琴谱架上那份我改编的《布兰诗歌》。「我这就复印。」

「用不着。」她冷淡地说道。「已经记住了。」

「……你说,记住了……」

虽然整首曲子不到五分钟,可你不是刚刚才拿到谱子视奏吗?再怎么说也太勉强了吧。

大概是注意到我怀疑的眼神,她满脸不痛快地转身回来,把谱架上的谱子划到地上,双手开始粗暴地敲打琴键。

她不是吹牛,真的完完整整背下了谱子,而且(估计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用差不多三倍的速度弹了一遍。

演奏结束,她咣啷一声踢开椅子起身,从哑口无言的我面前走过离开音乐室。

看到她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我终于能喘了口气。

「记性这么好真是省事啊,不愧是小凛子。」

华园老师悠闲地说着,捡起散了一地的谱子。

「……她是什么人……」

我开口问道,声音中的疲惫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在古典界倒是有点名声,冴岛凛子。Musao不关注那边所以不知道的吧。」

「呃……是专业的钢琴家吗?确实弹得很好。」

「不是,虽说以前被人说过早晚能成钢琴家。哎,就是过去是神童那种人,从小学起包揽各种比赛冠军。」

「嗬……」

我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神童吗……那个水平确实能理解。

「但那种人怎么会到我们这种普通高中来啊?去音乐大学附属的高中不好吗。」

「哎,过去发生了不少事,还真不少。」老师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我就是在靠这个抓到了弱点,让她帮忙伴奏了。」

「说真的你这人真是太差劲了!」

「不过很可惜对吧,技术又没退步,看了这种尽是虚张声势的谱子还能一脸不在乎地视奏——」老师看了眼谱子立刻发现了。「嗯?这不是联弹用的嘛。」

「啊,嗯,那个——」

和凛子的对话让我彻底没了脾气,当初想给老师找麻烦那个目的已经相当无所谓了。

「要再现卡尔·奥尔夫那种激烈又质朴的管弦乐风格,靠独奏感觉不太够……」

我凭感觉罗列着像模像样的词找借口。

「嗬。意思是要把难的部分给我弹?」

「嗯、嗯,是啊……毕竟老师比我弹得好……」

糟糕,被看穿了。

「那就弹弹看吧。」华园老师说着让我坐在钢琴凳上,而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我背后。

「那个,老师的凳子呢?」

「我就站着弹,你看,」她说着指指乐谱。「难弹的部分给我对吧?」

「是的,所以麻烦你弹低音部那边。」

「最难的是低音部的左手,其次是高音部的右手吧?要让我弹这两部分不就只能这样了。」

嗯?呃,等等?

老师贴在我背后,朝键盘的左端(最低音部)和右端(最高音部)张开双手。意思是让我负责中音域——低音部分的右手和高音部分的左手?要按这种奇怪的方式分的确只能这样,可正常来说只要并排座按普通的方式分配不就——

「来1、2、3。」

老师倒数三个数弹了起来,我也慌忙跟上。

可这还哪顾得上弹琴。肩上是老师搭着的下巴,吐息划过耳后,音域略微收窄时胳膊又缠上我的脖子,还有什么柔软的触感时不时顶在肩胛骨上,我已经顾不上弹下音符。

门开了。

我吓了一跳停住手,而老师还在继续,结果中音域完全消失,只剩傻乎乎的演奏进行下去。走进房间的凛子看到我们微微皱眉,但一言不发地靠近钢琴,拿回忘在那儿的手机后掉头朝门口走去。

就快走出门时,她转头用冰冷轻蔑的眼神朝我看来。

「你按联弹编曲就是为了干这种下流事?真是烂透了。」

「……不,不是,你听我——」

她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时间,摔门而去。

「喂,Musao,别站起来啊,好难弹。」

「为什么这种情况下你还能继续啊!」

「无论发生了多么悲伤的事,都不能让音乐停下。No music,no life。」

「我已经在社会意义上no life了!现在是说得像念诗一样的时候吗,这不是彻底被误会了!」

「哪有什么误会?Musao是个下流变态不是事实吗。」

「哪儿变态了!」

「女装。」

「啊……不对那是——」

的确是事实,我没法理直气壮地否定,但是。

「穿女装是事实,但那不是我想穿而是想让人看才穿,啊,不对,想让人看的是视频。」

「所以就是想让人看女装视频才穿女装的吧。」

「不、不对……也不是不对,但我不是那个动机,纯粹是——」

「纯粹是为了自我表现欲才穿女装对吧?」

「说法好过分!」

在这个方向继续说下去也只会被作弄,我放弃了。

「况且在学校别说这件事啊,我不是因为你保证不说出去才在课上帮忙的吗。都说多少次别叫我Musao了。」

「诶——」

老师不满地撅起嘴。

「Musao叫得顺口啊,那换成其他活用形?」

「什么活不活用的?」

「小虫子(虫けら→mushikera)」

「原来是五段活用啊,而且大大方方说我坏话。」

「板着个脸(むすっと→musutto)。」

「那当然了!你以为是因为谁啊!」

「没节操(无节操→musessou)。」

「等下,怎么就没节操了?我这十五年可是谦虚谨慎地活过来的!」

「穆索尔斯基(ムソルグスキー→musorugusuki)。」

「谁是荒山之夜啊!我们全家代代头发茂盛!」

[译注:原文为「秃山の一夜」,俄国作曲家穆索尔斯基的代表作之一。]

「咦,我说穆索尔斯基可没有损人的意思,村濑君你有点过分呀。」

「诶,啊……是吗,真是不好意思,我向穆索尔斯基道歉。」

「我说穆索尔斯基是指『一辈子没女人缘还嗜酒成瘾』那方面。」

「这损得也太直白了吧!你才要跟穆索尔斯基道歉呢!」

「怎么样?和我一比,凛子说的那些话根本算不上损人对吧,所以跟她好好相处啊。」

「怎么和她扯到一块儿的?」

要是和华园老师比,就没几个不正经的人了。

「而且你说好好相处,我和她又没什么交集,班级不一样,音乐课都是分开的。」

「不是有我这个共同点吗?」老师指着自己胸口说。「同样被抓住弱点使唤的人,不是应该能产生共鸣?」

「使唤人的罪魁祸首还真好意思说……」

这一脸「我是为了你们着想才说的」的表情真让人火大,能不能麻烦你自重?

话虽如此,就我自己而言也想再和凛子产生一次交集。

我朝谱架上随意摊开的谱子看去。

对那么厉害的钢琴手,真不想拿这种浮夸的谱子塞过去了事,也不想让她觉得村濑真琴只会编出这种垃圾谱子。

*

我熬夜把伴奏谱重写改成独奏,第二天等到放学立刻去了音乐室。之前已经拜托华园老师,让她告诉凛子下课后过来。

不过,看样子老师没说是我叫她来的,走进音乐室的凛子看到是我在等,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叹了口气。

「是你找我啊?今天是什么事?如果光是老师不满足,想让我也和你下流地贴在一起联弹那容我拒绝。你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过着和女性彻底无缘的悲惨生活,又不能再让你增加性犯罪的罪行,有需要我可以把尼莫的布偶借你。」

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

「……为什么是尼莫?」

「要问的是这个?意思是其他的都承认了?」

「承认个鬼啊!我是想从似乎没什么问题的地方开始问!」

「尼莫不是小丑鱼吗,小丑鱼好像能从雄性变成雌性,对你这种穿女装安慰自己的人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问题大了!呃,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后背淌下一道冷汗。难道是华园老师?那女的刚和我说好保密就全说出去了?

可凛子耸耸肩说:

「有段时间Musa男在钢琴比赛的圈子还挺有名的。明明怎么看都是个高中生,却净参考布列兹或者利盖蒂这种趣味狂热的作曲家,发表些变态一样的原创曲子,他们就说那人肯定是钢琴赛的常客。可是钢琴弹得又特别烂,他们就说肯定是不想暴露身份故意不好好弹。」

「……给我这么受之有愧的评价还真是谢谢他们……」

其实单纯就是弹得烂。

「到头来周围那些人还是没弄清楚Musa男是谁,可昨天看了那份谱子我确定了。改编的风格和Musa男一模一样,重新看了视频里的体格也敢肯定就是你。」

真是够了,音乐业界怎么这么狭窄啊……

「性癖和音乐口味都这么变态,你活着不累吗?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负负为正?」

「别说什么负不负的!我是喜欢才做的!啊不对,我说的喜欢不是指女装而是音乐那部分拜托你别一脸这个表情。」

「那今天叫我过来也是想把你的变态趣味强加在我身上?不会是想让我也穿女装吧。」

「你本来就是女的吧!哎真受不了,要说的完全跑题了。」

见我递出乐谱,凛子诧异地接过。

「昨天的布兰诗歌?特意改成独奏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啊,我随便改改就能弹了。」

「我就是不想让你随便改才重新写的谱子。」

我打断她的话说到。凛子眨眨眼睛,然后再次低头朝谱子看去,看来是在浏览音符。

不久后,她在钢琴凳上坐下,把我的谱子摆在谱架上。

琴键的骨色之上,白得令人生寒的纤细指尖开始交错。

为什么和我弹出的钢琴声有这么大差别呢?在她敲下琴键前我就明白,特别的空气已经紧绷。如果对音乐而言,休止符和音符的地位同等重要,那么乐曲开始前带电的寂静也一定属于音乐的一部分。

凛子的手指触摸到琴键。

她弹出的「很强(fortissimo)」何等安静,这正是《布兰诗歌》的第一个音所必要的、充满矛盾的能量。接下来是管弦乐与合唱不协调的互相蹂躏。音与音的互相撞击产生狂热,化为泡沫溢出,炸裂,炙烤大气。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钢琴这种乐器竟能如此充满表现力。想像的奔流不满足于眼前泛着黑光的庞大身躯,昂扬得几乎要将其撑破后一泄而出。为了搭起这台乐器,真不知道有几百、几千还是几万人的骨头被聚在了一起。成为活祭品的死者们凄楚的歌声呼啸而来。

到第二曲结束之前,我完全被凛子的钢琴声吸引听得入神,几乎气都没有喘。「咣当」一声钝响回荡,仿佛碾碎最后和声的余音。我还以为那是绞刑架的地板打开时的声音,意识回到现实便发现,是凛子合起了钢琴键盘的盖子。

[译注:《布兰诗歌》原为文学作品,创作时间由于11世纪至13世纪不等,集合不同年代的神职人员的内容,再经过不同人所抄录后所聚集而成的作品。诗集包含了超过240首由11和12世纪的诗歌和戏剧所组成,部分配有旋律,大部分为情歌、祝酒歌以及宗教歌剧。大部分以中世纪拉丁语写成,亦有中古高地德语及古法语的篇章。卡尔·奥尔夫在1935年发现了《布兰诗歌》,并在1935-1936年期间,对其中的24首进行了谱曲。由此诞生了一部全新的作品。其中第二曲为《哀悼命运之伤(Fortune plango vulnera)》。]

她把谱子拢到一起按一边墩齐,看着我说:

「……那,这个我能收下吗?」

我数次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努力让意识适应还感觉不协调的现实。钢琴的余韵仍像刨削金属般在四周飘荡,刺激着皮肤。

「……啊,嗯嗯,拿去没问题。」

只说出这种反应迟钝的回答太尴尬了,得再说点什么才行,于是我把想到的疑问原样说出口。

「我是觉得谱子写得比昨天还简单……没记住吗?」

「你说什么呢?」凛子皱起眉头,似是非难。「既然是认真写的曲子,就不能简单背一遍了事吧?」

直到她离开音乐室,关上门以后,我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所以一句话也没能回答。这次她认可了我的编曲,说我的谱子值得拿回去再读一次。

我松了口气坐在钢琴凳上。

总觉得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此外还有钢琴的余韵。

我打开盖子,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但,听过她的演奏后提不起心情弹任何东西。

那么出色的钢琴手认可了我的编曲,现在就只为这件事老老实实地高兴一下吧。反正早晚我也要在课上弹这首曲子的伴奏,而且肯定会被华园老师拿去和凛子比较,然后贬得一文不值,但现在就不去考虑了。

然后,我忽然想到。

冴岛凛子,毫无疑问是一流的,就连我这点水平都能明白。她的演奏不只是技术高超,还能感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她的音乐不该浪费在东京一隅,这种不起眼的普通高中的音乐室里。

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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