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页(2/2)
尚未剥干净的枇杷落在了地上。
管少师正全神贯注地听耿琉璃所言,没有注意到身边这点动静。
无衣把帕子递给裴宿檀,弯身将枇杷捡起来。
接了帕子的裴宿檀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将手指头擦干净。
「此三悔终我一生未能释怀,今圆寂西去,不盼侍奉佛祖坐下,只望来世笃笃赎罪,还清孽债。」耿琉璃念完,视线擡起,晃了一下手中那张纸,「我等俗辈读不懂广悟住持这三句话,所以请教一下诸位少林前辈,这三悔,分别作何解啊?」
死人不会说话。
这封遗书所表达的意思,既清晰又模糊。所谓「心志不坚」,到底不坚到什么地步,是和谁,什么时候,都说不清了。
从发现遗书不翼而飞的那一刻起,他便预见到了今日的场面,饶是自己做好了准备,却仍旧觉得悲怆。
他对师兄的信仰没有动摇,但少林无数弟子,总会有人动摇。武林对少林的信仰同样被这封信动摇了,既然不能证明这件事是假的,那么也没有必要去证明它是真的。
当然有人质疑这封信表达的意思。
但这一点质疑的声音,在人们越来越兴奋的猜测中是没有用的。
愿意维护少林声名的人有很多,但愿意看少林笑话,把高高在上清心寡欲的广悟大师拖下神坛的人远远更多。
普鉴和岑明都知道,人群就是这样,所以他们不做反驳。
不论他们如何辩解,人们都不会愿意听的。
在出身这个问题上,永远没有绝对的证据。要说明一个人是另一人的亲生,以及证明不是亲生,是一样容易的。人们只会选择更刺激更反叛的言论作为真相,尤其在少林如日中天,而当事人早已圆寂的情况下。
少林无法代替已故的德高望重的住持辩解,而死人是永远张不开嘴的。
耿深淡淡地笑了。
他不需要再说半个字。
猜测于是成为真实。
这一刻,赵杨白是真的想走了。
奇怪的是,围绕在耳边的各种关于他身世的污言秽语不再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位德高望重的少林前住持,他却更加不能忍受。
他只远远地见过广悟一面,那时广悟已经是少林的方丈,轻易不出现在人多的场合。彼时那位高僧就坐在此时普鉴大师所坐的位置上,一身袈裟,面貌温和,但和他赵杨白有着天然的很长的距离。赵杨白并不仰慕广悟,后者的名字于他而言只不过是无数武林前辈的名字中的一个,最多远远地看着,他们二人的名字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被人一同提起。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被提起。
赵杨白忽然想,或许在那遥远的距离里,那位温和的大师也曾经用复杂的目光注视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