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有闲阶级(三)(2/2)
「抱歉,我的烟瘾有点大。你知道,干我们这行,其实跟你们这些文人一样,最费脑子。因为我经常需要从一大堆乱麻中找出哪怕是一点有用的线索,这就需要我付出百倍千倍的时间和努力,而上司总认为我的工作与他支付的薪水不相称。同样的,我的部下们也这样埋怨我,哈哈!」
「局长先生,我完全可以理解这一点,越是熬夜,烟越是抽的厉害,尽管我们都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卡门尔道,「我想局长先生亲自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跟我讨论香烟的危害吧?其实我是赞成对烟草征收奢侈税的,越高越好,因为这样我或许会因为囊中羞涩而戒了烟。」
卡门尔虽然年轻,但看多了世情,这两年在新闻行业中也没白经历过一场,对这种嘴上官司很是擅长。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跟人聊一整天,而且话题绝不重样。
戴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身边报架上找了几份报纸,摊在桌子上:
「好吧,咱们言归正传。」
「请指教!」卡门尔此时充满了斗志,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二月十五号,这篇新闻综述《论贵族议会的伟大作用》,是盖博先生的手笔吧?」戴利问。
「确实在下的拙作。」白纸黑字,卡门尔当然不可能否认。
「贵族议会应当改名叫显贵议会,因为它的成员都是大贵族,并且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贵族。但对过去三十年贵族议会通过的法案进行研究,这个机构只起到门面的作用,既不能解决帝国极需解决的问题,又不能提出解决问题的议案,它唯一的作用就是一座养老院,因为它的成员平均年龄是五十八,这真是有闲阶级,可以有大把时间在那里轮流演讲。从数学统计上来讲,完全是因为少数年纪较轻而被平均的结果……」
戴利念了一大段,然后逼视着卡门尔:「盖博先生,你对皇帝忠诚吗?」
「当然!」卡门尔严肃地答道。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写出这么一段文本?」戴利问,「我从中读出了你对陛下的不满。」
「不,局长先生,我对陛下无比忠诚,越是忠诚,就越是促使我提出善意的批评。就像诤友,抱歉,卑微的我僭越了,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道理,局长先生应该是明白的。至于我的读者,则来信评价说,这段文本描述精确,请注意,是精确而不仅仅是准确,因为这涉及到数学。」卡门尔道,「如果有人能证明我的数学比较差,我愿意向所有人道歉,请他们原谅我的无知。因为作为一个文学院的学生,计算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
戴利瞪着对方,对方的言辞真是犀利,他又翻出了一份报纸:
「嗯,二月十八日的报纸,看来杜瓦先生挺器重你,连社论都让你写了。」
「只是撰稿人之一。」卡门尔纠正道。
「好吧,让我来读读写了些什么?」戴利撇了撇嘴,「国家所有成员都应当对君主提供的保护有同等之需要,故他们都同等有义务为国家所需做出贡献。试图逃避税收或声称享有豁免权,都会中断国家和公民的联系。我们必须纠正原有的陈旧观念,反对特权……」
读了这里,戴利问道:「你是真神党的同情者?」
「不,局长先生,真神党可不是想让你交税,他们反对一切税收,当然他们更反对特权。这根本不同。」卡门尔辩解道,「我可不可以认为,您是在试图将水与火融合在一起。」
「我听说你们普瓦图大学里有些人不太安份,而你是其中最活跃的。年轻人,你的言论看上去很诱人,但却危险。凡是涉及到反对特权的,都是被禁止的。」戴利道。
「局长先生,我必须要说的是,你完全误读了我的本意。」
「愿闻其详!」
「我们校长说……」
「等等,这跟康纳利子爵有什么关系?你受过他的资助?」戴利神情剧变。
卡门尔意识自己有些大意了,连忙道:「校长,也就是康纳利子爵曾说过,以往的观念中,国王应当靠自己的领地产出过活,税收只有在国家有特别需要的时候才会征收,比如战争。局长先生,这话对不对?」
「对!」戴利承认道。
「当所有人都普遍拥有这种观念时,征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几乎所有掏钱的人都认为税收都是临时性的,而不是一种正当的制度性的行为。既然是临时性的,那就可以被取消。子爵认为,国家为每一个人民提供公共产品……」
「公共产品,什么意思?」
卡门尔道:「比如阁下的职责就是一种公共产品,打击犯罪,让人民免于受到暴徒的侵袭。请允许我对您和您的同事表示敬意。同样的,维持军队并保卫国家,修建道路促进各地交流,发生天灾时,救济灾民,创办福利院收养弃婴,这都是由国家和政府向人民提供的产品。」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戴利觉得此时的状态跟自己来意相反。
「既然国家向人民提供了产品,人民就应当付出代价,对不对?」卡门尔问。
「对!」
「那么,这种公共产品来自哪里,就是税收。所以我受到校长谈话的启发,认为破除陈旧观念,主张纳税面前人人平等,有钱人多交税,穷人少交税甚至不交,不是应该吗?」
戴利瞪着对方好半天,道:「康纳利子爵经常跟你们谈论这些?」
「不,仅有这一次。我可不可以认为校长的话触犯了法令?局长先生,你好像忘了我们的校长是贵族,他难道反对自己?这完全是站在国家和皇帝的立场的持公之论!」卡门尔单刀直入地问道,「或者是局长先生认为我触犯了法令?」
「不,既然是子爵大人说的,那就一定有其中的道理。」戴利有些恼怒,他站起身来,「盖博先生,我还有公务在身,告辞了!」
「局长先生,欢迎下次再来!」卡门尔连忙站起身来,将戴利局长送出了报社。
望着戴利离开的背影,卡门尔若有所思,虽然衬衫已经湿透了。
那位子爵校长虽然看上去很愿意接触学生,但卡门尔真没有单独接触过。
果然是有闲阶级,同样的言论,他说得,我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