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所求(2/2)
「你未尽信,我如何尽言?何况你所揣测的乃是我的行为,并非我的为人,再思再想。」
徐础如同刚开蒙的童生一般,局促不安,又想一会,说:「天下混乱,先生隐居荒谷,不设篱墙,专教弟子礼仪,应当是个好名之人。」
「这才像点样子,继续。」
徐础想得更久一些,「先生以问代答,循循善诱。」
「又退步了,尽拣无用的话敷衍我。」
徐础脱口道:「先生沽名钓誉,像是我认识的一位相士。」
对面没有回应,徐础道:「小子胡言乱语,望先生莫怪,夜深更迟,小子……」
「你说我像相士?是个神棍?」
「相士并非神棍……」徐础突然将心一横,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忌讳什么,「但我认识的这位相士,以及先生,的确有神棍之风。」
「有趣,听了这么多的评价之后,你的说法最为有趣。神棍装鬼弄鬼,相士故弄玄虚,我则是有话不说明白,因此相似?」
「是。」
「神棍与相士为何不肯说实话?」
「因为……他们要讨好主人,揣摩主人心事,或捧或吓,进而谋财。」
「我为什么有话不说明白?」
「因为……因为……话在我心中,只有我自己想明白,没有先生说明白这回事。」
「嗯。你认识的相士是哪一位?」
「刘有终。」
「的确是个人物,但是难成大事。」
「何以见得?」徐础问道,没注意到话题的突然转变。
「如你刚才所言,相士揣摩人心,进而谋财,则他揣摩得越透,与此人靠得越近,靠得越近,越难给出良言。而被他揣摩之人,心事既漏,又亲近小人,非真英雄也。如此这般的两人,怎成大事?」
徐础很想为沈耽辩解两句,说他身边的人不只有相士,最后却只是道:「先生见微知着,令人佩服。」
「你说我好名,又说我与神棍相类,为何轻易就信了我的判断?」
范闭虽老,却极难对付,莫说毫无准备的徐础,便是跟随多年的弟子,也常常被问得汗流浃背。
徐础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如芒在背,却不肯认输,想起郭时风的一段话,回道:「先生此言,听似有理,实则为……瞎蒙。天下群雄并起,最后成功者只有一人,断言某某难成大事,其实很容易,断言谁能成就大事,才是最难。」
「然则你听到我的判断,心中是否有所触动?」
徐础忽然明白什么,再一叩首,起身道:「我心中昏暗,所以见到光亮就奔过去,仓皇不问方向。先生寥寥几句判断一人,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亮光,但这亮光……」
「可能只是一堆即将熄灭的小火。」
「先生的手段与相士异曲同工。」
「嗯,我能揣摩到你的心事,可这是你需要的吗?」
徐础摇头,「这只能令我心中越发昏暗。小子狂妄,志不在己,而在天下,纵然自视甚明,然于天下无益,终非所愿。」
「先自明,而后方可明天下。你被相士的手段所迷惑,频频被揣摩到心事,所以者为何?」
徐础又一次叩首,「重名不重实,纠缠于他人手段,忘记其人之实,如见街头卖艺者花招眩目,就以为此人比久经沙场的老将更有本事。」
「你是闻人的弟子?」
「范先生认得闻人先生?」
「算是吧。你专攻的是『名实之学』?」
「是,窥视而已,一直未入厅堂。」
「怪不得,你还在『循名责实』?」
「是,但我好像陷在『循名』之中走不出来,迟迟学不会『责实』。」
「相士揣摩人心为何?」
「为财。」
「我揣摩人心为何?」
「为……名?」
「再想。」
徐础突然明白过来,他想什么并不重要,范闭「为何」也不重要,他刚才犹豫不决的回答,暴露出自己心无定算,所以才会被要求「再想」。
「为圣贤之道,为天下之道。」
「你过来。」范闭道。
徐础膝行向前,即使到了范闭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圣贤之道便是天下之道,你既志存天下,何以只学『名实』,而不从圣贤书中寻条出路?我坐在这里很久了,来见我的人,非好名者,便是好天下者,你是后一种。你陷于『循名』之中难以自拔,何不先从『破名』开始?」
「破名求实?」
「破名求不得实,只是先让你登岸而已。圣贤之言皆在书中,圣贤之道却在这个『求』字上,细思,细思。」
徐础沉默良久,「先生在这里见过许多人?」
「从去年开始到现在,至少有二百人了吧,如你一般的志存天下者,超过一半。」
「这么多!」徐础先是一惊,随后心中忽然一松,虽未见到光芒,却已不那么昏暗沉重,最后一次叩首,「先生才是志存天下之人,小子惭愧,小子当重读圣贤之书。」
「让这天下太平吧,这是唯一的『求实』。」
范闭长叹一声,被问者不轻松,他一样也很疲惫,「告诉外面的人,别忘记给我的毛驴喂夜料,我好像听到它的肚子在咕咕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