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故人(2/2)
楼础思忖片刻,不想给予对方幻想,于是道:「我不认为自己的文章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说动陛下改弦更张。」
「我可以找人雕琢你的文章,让它更有说服力。」
楼础还是摇头,张释端不解其意,还有些着急,离席下地,穿鞋站立道:「楼公子虽遭禁锢,仍是天成子民,怎可知而不言……」
屋中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张释端笑而改口:「我嘴笨,换个人来说服你。」
楼础扭头看去,惊讶地发现屏风后面不知何时多出几个人,人影绰绰,虽不清晰,但能看出应该都是女子。
楼础也离席下地,拱手道:「不知世子有女眷在此,楼某……」
「大丈夫心怀壮志,还怕几名女流之辈吗?」一个清脆的声音道。
楼础尴尬不已,挺身道:「不畏男女,但畏人言,便是世子与诸位,也该稍加留意。」
屏风内外同时响起笑声,另一名女子道:「我们不怕人言,人言怕我们。」
张释端侧身道:「我来介绍,这位是大将军之子,楼础楼公子。这边第一位便是陛下的亲姐姐,洛阳长公主。」
楼础吃了一惊,皇帝对这位长公主极为看重,登基之后不久,将她的称号改为「洛阳」,据外面的传言,长公主颇有干政之举,马维所谓「牝鸡司晨」,指的就是这种事。
「布衣楼础,拜见长公主。」过道狭窄,身边又站着张释端,楼础干脆不跪,只是拱手作揖。
屏风后又传来窃笑声,长公主道:「我虽是女流,但是比你们年长得多,有我监护,楼公子当可不畏人言了吧?」
「楼某惶恐,若知长公主在此,断不敢登门。」
「这个人有些迂腐啊,还有些胆小怕事,我觉得他不是咱们要找的人。」长公主不客气地说,只将声音稍稍降低。
楼础巴不得被撵走。
屏风后面小声议论,张释端暂停介绍,小声道:「楼公子大可不必拘礼,屏风后面的人都是陛下至亲,她们说的话,陛下没有不听从的。」
楼础正考虑要不要直接摆明态度,反对女子过问政事,屏风后面的长公主道:「五弟,你先退下。」
「咦?」张释端大惑不解。
「咱们都退下,你七姐要单独向楼公子说几句。」
「五弟」、「七姐」,楼础对这些皇亲之间的排行完全搞不懂。
张释端笑道:「七姐出马,必定成功。楼公子,这回我不用传话了,看你们二人谁能说服谁。」
楼础恍然,原来这位「七姐」就是张释端此前频频前去咨询的人,不由得有些好奇,没再废话,留在了原地。
屏风后面人影消散,张释端也退出房间,楼础站立不动,突然想起还没人给他们介绍,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屏风后面烛光微弱,初时并无人影,待她走近之后,才显出极淡的一团影子。
「十七哥好久不见。」
楼础一愣,极少有人称他「十七哥」,即使是家中亲兄弟也不用这个称呼,何况对方还是一名他不认识的皇族女眷。
「不敢,阁下是……」楼础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称「阁下」。
对面笑了一声,「在下姓张,先帝赐号『欢颜郡主』,十七哥记起了吗?」
「恕楼某眼拙……」楼础还是没想起来,对方既是郡主,必是王女,可他连人都没看到,称不上「眼拙」。
「难怪,那时我与十七哥都还年幼。十三年前,我随母亲进京,新宅诸般不全,暂寓姨母家中,游赏花园时,与几位哥哥见过数面。」
楼础终于有了印象,兰家显赫,除皇太后、大将军夫人之外,还出了一位湘东王妃,当年王妃进京,在大将军府里住过几个月。
一个小女孩儿的形象浮现在楼础眼前,他脱口道:「你是蛮丫头?」
「哥哥们都这样叫我吗?想必是因为我从南方而来,爱爬树,爱捉虫吧。」
楼础忙道:「小时候乱叫的,原来……你现在是『欢颜郡主』了。」
「先帝见我总笑,赐我这么一个名号。说到正事,十七哥的『用民以时』真是说到了当下之急。」
小时候只是见过面而已,没怎么打过交道,楼础对欢颜郡主并无亲近之情,于是拱手道:「一番空谈,陛下自有主意,绝不会被一篇文章所改变。」
「单只是一篇文章当然不成,若是再加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呢?」
「我不明白郡主的意思。」
「陛下并不总是正确,但有一句话我认为陛下说得很对:一个人只从故纸堆里找依据,平时所接触者不是高官就是贵戚,却自诩天下形势了然于胸,大言不惭要为民请命,岂不可笑?楼公子有一招『见微知着』,何不再学一招『眼见为实』?」
楼础惊讶地发现,郡主的话很有道理,自己竟然真的快要被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