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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见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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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律早就退回到榻上,低头看茶杯,打定主意,绝不参与问答。

仆人开门,张释端站在门口,不客气地打量楼础。

楼础也打量他,没有起身,没有拱手致意。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张释端道:「『用民以时』是你写的?」

「正是。」

「为何假与他人?」

「禁锢之身,无心争名。」

「被禁锢的人不少,无心争名的可不多。好吧,我问你,可知道我天成朝每年征兵多少?输役多少?土木多少?沟渠多少?筑城多少?」

「不知。」楼础心中雪亮,广陵王世子果然深受当今皇帝影响,连想法都是一样的。

「嘿,连这些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本朝滥用民力?」

「如果我没记错,我的文章里并无『滥用民力』四字。」

「没有这四个字,却有这层意思,否则的话,『用民以时』从何而来?」

「『滥用』者,多而无用是为『滥』,本朝虽不惜民力,可是所征所调所征所讨皆有大用,不可称之为『滥用民力』。」

张释端微微一愣,「既然如此,你建议『用民以时』也是多余了?」

「绝不多余,好有一比,读书人对诸子百家的典籍都该有所涉猎,或深或浅而已,可是谁能一目千行、万行?必须积以岁月,加以苦心,循序渐进,方能由浅入深,由少至多。若是急于求成,必要一两年间融会百家,难免『学而不思则怠』的下场。我写『用民以时』,所针对的时弊并非『滥』,而是『急』。」

张释端又是一愣,「等我一会。」转身带着仆人离去。

周律等人走远,小声道:「你早教我这些啊,我就不会那么狼狈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无法预知对方会问什么,又怎能提前教你如何回答?」

「嘿嘿,不想教就是不想教,你这次肯来,就是帮我一个大忙,其它事情我不计较。」

张释端很快回来,没带仆人,只身进房,仍站在门口,「被你绕糊涂了,还得回到最初:你对本朝的徵调数额一无所知,如何得知所作所为皆有大用?」

「世子问我『多少』,我确实不知,大致却有了解:北征贺荣,西平氐种,南抚群蛮,三者皆是靖边保民的要务,缓急却有不同。贺荣强盛,频年扰边,是为大患,不得不征。氐种、群蛮群落既多,互不统属,可暂且羁縻。朝廷却要三路齐发,此乃下下之策。」

「一旦功成,百年无忧。」

「争雄争锋,可侥幸于一时,天下一统,已有万全之策,何必贪一旦之功?况且境内贼情未平,秦、并二州接连告急,已令兵力分散。肘腋之患未除,却急于身外之务,殊为不智。至于宫殿、沟渠、河运、屯田、筑城,皆有缓急之分,万般齐下,将会摇动根基。」

「你……再等一会。」张释端转身又走了。

「他这是在向别人求教吧?」周律终于看出来,随之懊悔不已,「我若是早带你来,也可以这样啊。但你不会同意,这点最麻烦。」

张释端回来了,「险些被你骗过,还是这个问题:你连数额都不清楚,所谓的『缓急之分』都是无稽之谈。」

楼础沉默不语,似乎理屈词穷,周律又变得紧张不安,张释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见微知着。」楼础终于开口,语调缓慢,「如果事事都要先知数额才能谈论,那么军吏可以取代将军,书记可以取代大臣,奴仆可以取代主人。」

「夸大其辞。」张释端冷冷地说。

「阁下总问数额,可是朝廷从未公布过详情,我能从何得知?以己之长,度人之短,无异于强迫众人钳口不言,既然如此,所谓的纳谏又有何意义?我不知具体数额,但我仍然可以议论时政,因为我有一招——见微知着:秦州只是两年饥荒,百姓就已流离失所,盗贼蜂起,显然是地方储用不足;朝廷准备远征贺荣,大军未发,并州先发生叛乱,冀州也有乱相,显然是边疆将士厌倦征战;江东归顺多年,仍需朝廷派军十万监护,显然是人心尚未完全归附;洛阳内外,民夫彻夜点灯赶工,显然是朝廷难以征发更多的民力。」

「嘿,好一个见微知着,都是些小事,只需数年工夫,自可解决。」

楼础微笑道:「唯其『微』,你我还有机会在此谈议,待其『着』,任何议论都是多余,大厦已倾之时,人人自保而已。」

周律脸微变,觉得楼础的话似乎已经超越界线,暗示本朝将不可救药,这是大罪。

张释端却没生气,认真地想了一会,「你……多等一会。」

张释端一走,周律马上道:「你可真敢说啊,不过你的话很有道理,我都被说服了,端世子和他的老师估计也是一样。呵呵,楼公子辩才不凡,怪不得诱学馆学究背后称赞你。」

楼础轻叹一声,「愿意听的人才会被说服,碰到不愿意听的人,只怕我此刻已经人头落地。」

「有那么夸张?」

楼础点点头,非常清楚,凭他刚才的言辞,绝不是皇帝的对手,这让他心生失落,毫无获胜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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