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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万丈高楼呀 平地起(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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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那漆黑一片,连车的轮廓也看不清,隐隐只见到车轱辘,离三疑惑道:「请问他认识我?」

小胡迟疑了片刻,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很难回答。

离三倒看出端倪,拒绝道:「我认识的人里,买得起一个车轱辘的都没有。不好意思,请代我向那位老人说声抱歉。」

说着离三站起了身,眼神里开始变得警惕。他撒了谎,他认识的人里有一个买得起何止一个轱辘,那个人可还请得起保镖。再看眼小胡,离三已经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沈叔这次带来的保镖。

多年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小胡,立刻敏锐地发觉到他泄出的一丝杀气,他张开双臂,面目和善道:「别误会,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不姓沈?」

小胡真诚地回道:「不是。」

「真不好意思。」离三一愣,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小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难处,问道:「有姓沈的人找你的麻烦?」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私事。」离三抽了一口烟,放松身体又蹲了下去,继续看书,也不看人,表现得极其无礼。

「你是建筑工人?」小胡打量着离三的穿着,一想到老人让他询问面前人的困难,他如实照做。

离三点了点头。

小胡讶异地扬了扬眉,问了一句自己想问的话:「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这样的灯下,是什么样的人会在看书?」

「那位老人也是好奇这个?」离三反问道。

「是我好奇,可能他也好奇吧。」小胡拿不定主意,话里含含糊糊。

离三冲他笑了笑,「现在你看到了,是我在看书。」

小胡闲聊了几句,消解了彼此之间因为误会造成的紧张感。他着手老人的第二个问题:「当工人吃了不少苦吧,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困难?」

离三婉拒道:「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有的人,相处了一辈子也不一定认清,」小胡瞪大了他那双澄净的眼睛。「有的人一面之缘就全看透了。」

离三沉默了半晌,点点头表示同意。

「是里面的人一次说的。」小胡不敢贪功,如实讲道。

「你很诚实。」

「那你能和老实人坦诚吗?」

「我说了他会帮我吗?」离三露出玩味的笑。

小胡遗憾道:「这我无法回答,本来你可以问问他,只是你拒绝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胡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竟不经意叹了一口气,看离三的目光里也透露着惋惜。他不得不惋惜,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年青人可不是什么苦中作乐的二代,只是一个实实在在有点小奋斗的农民工而已。

尽管看样子刻苦用功,想通过知识改变命运,但就刚刚的几句话里,离三错失了一个就算读几十年都难遇的机会。这个机会,仅仅是出于贵人的一个好奇的念头,但对于出身草芥的离三来说,无异于青云直上的大机缘,就像《小偷公司》里讲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然而,离三不像趋之若鹜想拜访老人的那些人,他说不去就不去,白白和梦寐都求不得的机遇失之交臂。

为此,小胡越看他,越替他觉得可惜,因为他也是农民出身,天生对劳苦大众有一种同情与亲近。

「有,现在就有一个。」离三的脸被小胡的影子覆盖着。「不过得请你帮忙。」

「我?我能帮到你什么忙?」小胡纳闷道。

「麻烦你让让,你挡住了我的光。」

小胡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走得太近,把他看书的灯光给遮住。他忙撤到一旁,道了一声歉以后最后一次问:「真的是没有,还是不说?」

离三莞尔一笑,注意力从小胡的身上,重新回到书上,一声不响。

见状,身为局外人的小胡不由地替他着起急,就差跳脚点出老人的一些身份光环,所幸口风严的他还是忍耐住了,只是多嘴再提醒一句:「真的想好了?兴许说了以后会有什么惊喜也不是不可能。」

离三连头也不擡,不紧不慢、语气平平地说:「谢谢你送我火柴,也麻烦你替我向他说一声谢谢,谢谢他的火柴。「

「光谢谢,没有别的?」小胡情绪激动。

「也有。」

小胡怔了怔,「什么?」

离三从10块钱的烟盒里掏出两支均价不过5毛的烟,朝小胡那递过去。「烟不是很好,不介意寒碜的话请你,还有那位老人尝尝。」

「哈哈,哈哈!」

听完小胡的叙述,老人笑得非但合不拢嘴,眼留不住泪,而且脸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满面的皱纹都舒展开,一条条里都藏着笑意。

笑了一阵,老人接过小胡递来的火柴盒,用笑得发颤的手指取出一根火柴,轻轻地划了一根。

一瞬间,火光照得黑乎乎的车里微亮。

老人用火柴将烟点燃,笑吟吟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心里有火,就给光,的确有点多此一举。」

「老爷,医生说您不能抽烟。」小胡一看到老人作势要吸烟,顿时就后悔把烟交到他手里。

「诶,小胡,我就闻闻味而已,你别犯急。」

老人将火柴甩灭,「这烟啊,又不全是要抽。当年主席不也讲了,他有烟瘾,但没那么大,别看一天说有五十根,其实很多根本没抽过。」

小胡听老人又回忆他跟着伟人的岁月,也不打搅,附和道:「那他老人家拿来干什么?」

老人嗅了嗅燃着的烟草味:「思考者他有沉思的姿态,每个人思考也有每个人思考的样子。」

「这烟,就是思考的道具。你看那小伙子不就是这样?」说着,老人指了指灯下的离三,只见他双指夹着烟,烟灰挂了一串,烟雾轻轻飘浮,却根本没抽。

「老爷,这年轻人有意思。」小胡由衷地说。

「有意思吧。」老人结果还是抽了一口,他吐了个烟圈。「有点意思,才可能不平凡。」

时间,慢慢地流逝。

熄灯时,工棚里永远会少两个人,一个在跟黑鼻一块儿守夜,另一个在路灯下蹲着看会书——一本中国金融出版社出版的《证券投资学》,有283页纸这么厚,现在还剩下57页,跟密密麻麻的笔记结合著,离三算是看了第四遍。

「老爷,不早了,十点了,您要注意身体啊。」

望着那依然手不释卷的侧影,老人微微一笑,「那样的老灯,最多只亮到十一点。」

「老爷,您怎么知道?」小胡诧异地问。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

老人缅怀着擡起头,鼻间除了闻到烟味,隐隐又嗅到了花香。

梅花香自苦寒来,今夜有暗香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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