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两口箱子(2/2)
烟慢慢地发红,离三眯着眼吸了一口,呼出时,话也脱口:「不不,工长太擡举我了,秀才可要过了府试,像我这种只念过高中的,充其量就是个童生,勉强认识几个字!」
「嚯,这会儿谦虚起来了,那刚才是谁说『五大三粗,一样攻书』的!你呀,就不要打哈哈糊弄人,虽然我看不懂刚才你那书上的道道,可眼睛起码不瞎,就你那俩大箱,怕是五个大学生都不敢说看过,说是秀才那都是说轻的!」
「工长,要不我们坐着聊?」马开合招呼着,「离三,图昆哥,坐床上说。」
「诶,不要再叫工长啦,听得我都觉得自个快四五十了。」
李工长指着自己这张饱经风霜、粗糙黝黑的老脸,自嘲道:「其实别看我面相老,今年我才刚迈三十六的坎儿,没比你们俩愣头青大多少。所以啊,你们要不嫌弃的话,跟喊工头陈叔一样,就叫我一声李哥,或者四哥都行。」
「师傅,这可不成,这不差辈!」李土根一听,急了。「他们都喊你哥,额喊你师傅,那我不是——」
李工长教训道:「不是什么!又不是矮一辈,顶多跟你平,正好压压你,省得你尾巴翘天上。」
「可……可师傅,那额以后这帮人该……咋带!」李土根吞吞吐吐地嘟哝着。
马开合圆场道:「工长,咱看不如算了,怎么能管你……」
离三唤道:「四哥。」
「哎!还是他这性子干脆爽快,对我的脾气。」
李工长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离三的胳膊。啪,手刚一碰到他结实的肌肉,不住惊异,边有意地摸了摸,边说:「嘶,好家伙,这胳膊健肉,难怪刚才两个大学生跟软柿子似的,合著你是孔夫子挂腰刀,能文能武啊!」
「有一股子力气而已。农民嘛,没有身子骨撑着,怎么下地干活。」离三把烟屁股摁在脚底板,掐灭了。
李工长一愣,叹息道:「呵呵,也是,当年如果我有你这副身板,估摸着也下地干活,指不定跟不了工头到外面打工,或许现在还埋在田里捯饬庄稼呢!」
「师傅,你这话说的,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亏谢老天爷没赐你这样的身板,不然你那钢筋砌墙的绝活哪学啊,又咋能成了钢筋组的头儿呢,把钱挣得哗哗的!」
李工长摆摆手,苦笑道:「土根,你不懂的,师傅我宁愿用这门手艺,死也要换他这一身身板。不然,哪能留村里种田!」
「种田?嘿,师傅,刚您没听工头在席上说,这年是额们农民工的年,出来打工,可比窝村里的庄稼汉子富多啦,咋到了你这儿,反过来想回穷沟沟里?」
「种田不好吗?我十八十九要是有这副力气,爷奶爹妈姐仨三代人,就不用都指望我高考了。每天跟他们一块早起晚归,下田里播种、耕田、插秧、收割,辛苦归辛苦,可自在,不用再像读书那会儿,读了有那么多心眼,读完有那么多痛苦。」
李工长打了个酒隔,面红耳赤,眼睛不知是醉的,还是哭的,渐渐通红,「可是,哈哈,我没有力气,连劈柴都嫌废木头。结果倒好,书也没念出个名堂,倒是人变得跟个开了瓤(rang)的倭瓜,脑袋空空的,除了张嘴吃饭、拉屎擦纸啥也不会……」
「四……四哥,你……」马开合见他动情,想开口宽慰,忽而注意到离三看向自己,微微摇着头暗示不要出声。
接着,离三指了指虚掩的门,「开合,你去把门带上,顺便跟屋外还在打牌的室友说下,让他们等会儿再回来。」
「慢着,土根!」李工长叫住李土根,脸转向离三,「你小子,是不是看四哥今天酒喝高了,憋不住心里话,想成心四哥倒苦水,看笑话吧!」
离三说:「四哥,虽然中午见一面,现在见一面,才两次见面,但你既然让我们叫你『四哥』,说明咱们还算投缘是不是?」
「是啊,才第二次见面。」
李工长喃喃着,忽地捶了离三胸口一拳,「成,反正在心里憋了十多年,难受又憋屈,是该找些人聊聊。既然不嫌耳朵吵吵,那四哥就说,你们呐,就当听故事随便听听得了。」
「哎,师傅,等等,额去关门。」李土根飞速地关上门,又兴冲冲地点了一支烟,如吃瓜看戏的群众,一边抽,一边等故事。
李工长双手磨了磨大腿,纠结了一阵,慢慢地开口:「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你们管我叫四哥不?因为我跟这个『四』有个缘法。」
「在家里,我排行老四,也是老幺,前头三个都是姐姐,我自然成了独苗。在家里,上至外公外婆爷爷姥姥,下至三个姐姐,没人不宝贵我的。」
「当然,不止是因为农村的传统,男丁以后要撑住门梁、传宗接代,更要紧的是我爹妈生我生的玄乎。当时,我妈怀我的时候,刚好是村子里头搞结扎节育的前一阵,家家户户没有妇女主任上门,还能接着生多胎。偏偏,赶巧了,十月怀胎,打我从娘胎里出来的第二天,从公社来消息,村里就不准再随随便便怀胎生育。因为这,我姥姥觉着我就是老李家命中注定的香火种,说我这叫侥天之幸,一家人可不得更疼我嘛!」
咚咚咚!
突然,门外有人重重地敲着门,打断了李工长的思绪。
他罕见地发火,冲外面喊:「次你、娘!给老子到外面憋着,什么时候老子说可以进来,你们这帮私呀咯仔(死了、爹的种)再给老子进来,搓打门娘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