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鲇鱼(下)(2/2)
尽管徐北固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类人,哪怕这些人是自己的堂妹堂弟,但有时候累得疲乏,一时间会羡慕片刻,既然能够潇洒,为何选择寂寞?
可是,谁让他是长孙,谁让徐汗青给他取名「北固」——登北固楼,就得上北固山。北固山是他祖籍所在的一处名山,曾冠以「天下第一江山」,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这是在提醒子孙三代,这等富贵传家,难过三代历朝历代有也没有,这里面寄托的是徐汗青的期望——「一世,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也就注定了徐北固将来要背负起整个家族的荣光。
所以,哪怕徐北固当年才九岁,便已经砥砺前行,从小到大给灌输成功成仁的理念,一直接受严格到废寝忘食的精英教育,非但要保证门门成绩优异,而且必须得像门阀士族习练君子六艺,同时兼修外语(西班牙语、德语、法语、英语)、礼仪、骑术、音乐种种。
天赋三六九等,即便自己屈居末流,然而家世九等,勤奋九等,难道这都不足以令他有个中人之姿吗?但眼前的离三,恐怕是连一个三流的家世都没有,不勤奋,他还能靠什么?
「你觉得很平常?」徐汗青问道。
徐北固满不在意地说:「嗯,爷爷,您不觉得,像他这种出身的人,如果连勤奋都没有,那他又怎么翻身呢?毕竟,蝼蚁尚且挣扎。」
「假如他天赋异禀呢?」
天赋吗?徐北固想着,不知不觉嘴角的笑弧越来越长。「爷爷,天才就像金子,是金子总会发光。而天赋,越是上等,能掩盖在金子上的土就越少,如果他当真像您说的天赋异禀,又怎么没见他闪耀,只是一个农民工?」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少。或许是埋得太深了,需要等人挖呢?」徐汗青瞟了离三一眼。
「爷爷,要按您这么说,这世间埋没的天才还少吗?」
徐北固摇摇头:「在我看来,所谓的天才,即便扎根在泥土,是棵苗也能在悬崖峭壁长成苍松,那种有了好土壤成了才的大多不过人才,就算几株、几十株能在森林里拔尖,不一样要仰望万丈上的苍松?」
「你说的是妖孽,比天才更高。」徐汗青莞尔一笑。
「爷爷,他假如按轨迹下去,不妖孽,不反常,他翻得过身吗?」
徐北固回过味来,将视线由离三挪向一脸微笑的老人,试探道:「他是妖孽吗?」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忽然间,从幽暗苍冥的走廊里走出陈中,他手里端着一份方便面,带着戒备心盯着来的三个生人,注意力特别集中在第一时间护在其余俩人前面的高高大大的小胡,从他敏锐的反应和迅捷的步伐可以推断,此人有几把刷子。
「爷爷,他也是您看中的人?」徐北固侧头问道。
渐黑的视线让人看不清模样,徐汗青疑惑地皱着眉,微微摇头:「不是。」
「你们是谁?」
陈中把手电筒一打开,光照在徐汗青他们的脸上,熟悉的面孔令他登时一惊:「徐老,怎么是您!」
「这不是二梁嘛!」徐汗青眉毛一扬,无法想像面前的居然是陈中。
小胡瞧彼此熟识,而且陈中一见面便恭敬地鞠了一个躬,立刻解除了防备。陈中直起腰,把手电筒移向徐北固,诧异道:「咦,徐老,他是谁?」
「他是我孙子,北固。」徐汗青给两边介绍,「北固啊,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的,陈二梁,陈家栓不住的千里驹。」
「你好。」陈中把电筒夹在腋下,腾出手上前。
「你……你好。」
徐北固支吾了一下,同他握手的同时细细打量这个蓬头垢发、一身邋遢的陈中,惊讶地再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陈二梁?
那个燕京老一辈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文能安国,武能定邦」陈二梁!
晃了几下,陈中松开了手,狐疑地问道:「徐老,您怎么会来这?难道是我大伯请您来,不对,他哪请得动您当说客,莫非是我奶奶……」
将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尽收眼里,徐汗青拧眉道:「怎么,你就这么不愿意到团委上班,那位置可是精心给你准备的,不少人想走这个路子可都没这资格。」
陈中咧嘴笑说:「随便他,我现在只想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
徐汗青擡头,手指随意指指点点各处,刚想代自己已故的老友替他教训教训这个「不务正业」、「荒废年华」的孙子几句,忽然发现他手里端着康师傅,一时间愣神,眼睛随之瞄了瞄阅览室里的离三,猜测出几分,当即换了一张老狐狸般的脸笑眯眯道:「原来是你啊。」
陈中、徐北固面朝老人,一脸茫然。
徐汗青遥指向里面:「这碗方便面是给李三的吧?」
「您认识他?」陈中吃惊道,「嚯,原来您是来看他!」
「意外吗?」
陈中冷吸了一口气,恍然大悟道:「难怪他这么厉害,敢情是您……」
「不算是我,多半全靠他自己。」
徐汗青不贪功,直说:「怎么,看样子他的风控模型入你的眼了,瞧你这样,居然还给他当起了端茶送水的丫鬟,这让陈源在看见了,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陈中尴尬地一笑:「徐老,怎么能说丫鬟呢,应该是长随,再不济也是跑堂的,嘿嘿。」
徐北固在一旁听两人谈话,越听越惊,能让盛传已久的大妖孽乐意帮着跑腿的,难不成——
蓦然回首,看向刚刚嗤之以鼻的农民工,震惊之余,更多不解。
他莫非是更大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