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进与退(1/2)
李柏帛沉默了好一会。
他确实对唐中元的豪情感到由衷的敬畏。但犹豫到最后,他还是行了一礼,缓缓道:「陛下可知臣为何劝陛下看《汉书》,尤其多读汉高祖之事例?」
唐中元道:「汉高祖起于布衣,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朕当学他。」
「是。」李柏帛道:「但臣想让陛下学的不是『乃公』,不是『骑周昌项』,不是『辄解其冠溲溺其中』……」
唐中元忽然问道:「何谓『辄解其冠溲溺其中』?」
「那是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汉高祖并不喜欢儒生,若有人头戴儒帽来见他,他就立刻把人家帽子摘下来,在里边撒尿……」
刚才唐中元想到孟九,此时眼中还有悲戚之色,听到『撒尿』二字却又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
大丈夫生当如是!
就今日殿上那一个个无用臣子,就该尿在他们帽子里。
李柏帛却正色继续说道:「但,臣不是让陛下学汉高祖的不拘小节。陛下该学的是其心志胸怀。」
他语气停顿了片刻,复又问道:「世上有人说王笑欲效仿曹操。但陛下可汉高祖与曹操有何不同?」
「一个能让四海归一,一个只能三分天下?」
李柏帛道:「晋简文帝尝言『高祖则倜傥疏达,魏武则猜忌狭吝』,但臣认为不仅如此……」
唐中元皱眉道:「说简单点。」
「是,在臣看来,曹操是个七情六欲之人,汉高祖却是生而为帝王者,他虽也好色,也喜谩骂,却极其冷静。陛下知道『分一杯羹』的典故,可知道『雍齿封侯、丁公殒命』的故事?」
唐中元恼道:「你明知朕不知道,偏还要问!」
李柏帛微微惶恐,道:「若论汉高祖平生最恨的人有谁,雍齿当在其列。雍齿与汉高祖是同乡,随从反秦,却在汉高祖最困难时献出丰邑,投靠了魏国。彼时,汉高祖家小皆在丰邑……其后,雍齿又投赵国,最后再次投降汉高祖。汉高祖尝言对其恨之入骨。」
唐中元已明白李柏帛想说什么了。
这个雍齿,便像是吴阎王。
果然,李柏帛接着道:「待到天下平定,汉高祖欲行赏群臣,群臣日夜争功,难以决断,未得行封。一日汉高祖路过雒阳南宫,见诸臣聚议,问张良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他们在商议谋反,因为功劳没有定论,怎么安排都有不满。汉高祖便问为之奈何。张良反问『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
唐中元淡淡道:「雍齿?」
「不错。高汉祖封雍齿为侯,之后群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李伯帛说完『雍齿封侯』之事,又接着说『丁公殒命』。
「丁公是楚霸王手下将领,彭城之战汉高祖大败,丁公率军追击。汉高祖见难以脱逃,于是大喊『两贤岂相厄哉』,丁公于是放过他。楚霸王死后,丁公投降,汉高祖却说『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唐中元已不耐听这些故事,淡淡问道:「柏帛的意思,是想让朕退出京城?」
李柏帛沉默片刻,郑重吐出一个字。
「是。」
「朕不甘!」
「汉高祖封雍齿为侯,亦有不甘。」
唐中元眉头一皱,骂道:「听故事容易!吴阎王胆敢背叛朕,朕不杀他还有何面目回陕西继续号令群雄?多尔衮一个蛮夷,朕若被他灰头土脸打回关中,还算什么豪雄?王笑出兵北上,尚无败绩,朕兵力四倍于他,他还没逃朕却逃了,天下人如何看朕?」
李柏帛一掀衣袍便跪下来。
「陛下,若京城能守,千难万难,臣也会劝陛下守住。但眼下的形势,京城绝无侥幸,王笑所谓的提兵北上,为的是让我们和建奴消耗。眼下再不退,等到局势恶化,再退就来不及了……」
「蠢材!人的名,树的影。朕若比王笑先退,中原百姓如何看朕?东征心血付诸东流,他年卷土重来,难得何止千倍万倍。」
李柏帛并不与唐中元争执,再次放缓语气,道:「臣与陛下说曹操、说汉高祖。说的实为『理智』二字。在臣看来,曹操肆意恩仇,易为七情六欲所惑。陛下可知曹操与张绣之事?」
「朕不用你说。」
「臣知陛下目光长远。」李柏帛又道:「陛下所虑者,不止是多尔衮,还有王笑。」
唐中元点点头,叹道:「你知道就好。」
「陛下,臣见过王笑。其人确有才能,但年少成名,立业太过顺遂,心性轻浮好色。至多可比曹操。」李柏帛道:「纵观天下,唯陛下可与汉高祖皇帝相比。这次我们退回关中。以后就算王笑得了中原人心,也难与陛下匹敌。」
他并不再多谈形势,他知道唐中元比他更了解。
身为臣子,他能做的,也只有劝谏唐中元保持绝对的理智。在权衡之时,把那些因顾忌名声、因情绪左右的因素排除掉,做出最冷静的决定。
「孟先生之死,臣心中悲痛不逊于陛下;刘循主张退守,说句心里话,臣不屑其人品;吴阎王反叛,臣恨不能生啖其肉……但事已至此,臣也只能请陛下顾全大局,保存实力。眼下楚军主动分兵侵扰建奴,战势看似有转机,实则已是被逼到只能放弃正面决战。这恰恰是我们退兵的最好时机,因为多尔衮想不到我们会在此时退。臣句句肺腹,请陛下明鉴。」
李柏帛说着,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自己也不甘。
好不容易在这巍峨的紫禁城内准备施展一辈子的抱负,到头来功败垂败……
唐中元沉默了很久。
他把脚重新踩回纹龙金靴里,揪着自己的胡子。
「朕知道了,且先下去吧。」
等李柏帛退下,唐中元扫了扫衣襟上的挫下来的茧子,站起身来回踱步。
「陛下,七殿下求见。」
「让她进来。」
父女俩也多日未见了。
唐中元在唐芊芊腹上瞥了一眼,皱了皱眉,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收了回去。
「朕知道你想劝朕什么,不用说。既然来了,陪你老子一起用饭。能在这皇宫里用饭的机会不多了。」
他说到后来,眉头皱得更深,又问了一句:「你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有什么忌口没有?」
唐芊芊道:「儿臣想说什么,父皇怕是猜错了。」
「少跟朕故弄玄虚。」唐中元没好气道:「无非还是劝朕死守京城。朕怎么就生出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
没想到唐芊芊竟是噎了他一句。
「因父皇拐了我娘,故而生了儿臣。又因父皇始乱终弃,故而儿臣胳膊肘往外拐。」
唐中元脸色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脸上好不容易才表露出的温和在一刹那间敛去,重新又变的威仪而让人生畏。
「朕的脸面都给你丢光了!」
「嘭」的一声,被已被拍裂的御案被一脚踹开。
唐中元喝了一声,擡头指着唐芊芊,叱道:「王笑又好到哪去,他可曾给你一个名分?你这样怀着他的孩子回来,可还有没有一点老子傲气?!」
一声怒吼极是吓人。唐芊芊却依旧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扬起一丝冷笑。
「父皇其实是喜闻乐见吧,不然这段时间何必故意装作不知道?你觉得他的孩子在你手上,便多了一个把柄。笑郎率军北上,父皇真就没有为此感到过得意?你在乎的真是儿臣吗?还不是这皇位。」
唐中元眼中怒气迸出,冷冷道:「好好说话。朕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这个野种。」
「因为父皇想要退出京城了?」
唐中元发过脾气倒也就冷静,转头又看了唐芊芊一眼,见她娇好的面容上也带着疲倦,于是叹了一口气。
「朕知道,孟九死了你心情不好,朕懒得跟你吵。记住,要朕认这个外孙,等你心甘情愿认我这个爹再说,不是什么义父,也不是什么皇父……你也快是当娘的人了,怎么做对自己的孩子好也该想明白。去吧。」
唐芊芊却仿佛没听到前面的话一般,淡淡道:「儿臣想说的,皇父猜错了……」
南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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